第85章 北鎮沒有封馬市只給軍馬畫了一條不能賣的線
北鎮的臨時馬令在第三天落地,沒有禁賣,也沒有把所有北地商人趕出去,第一條:軍馬、軍府契養馬、已報碼補入各營的預備馬,不得私賣,第二條:一次購買五十匹以上耐力馬,七日內報買家、平碼人和主要去向。
第三條:不查普通零散買賣,不因外地身份加價收稅,第四條:六座馬市每天只報碼總量、主流價與大單去向。誰買一匹自用馬,不進北鎮的大網,誰一次掃兩百匹,北鎮至少要知道這股需求往哪走。魏承岳把臨時令掛在北鎮六座馬市以後,沒有說這就是永久制度。
「先二十日。」
「馬價若回去,收窄。」
「報碼沒用,取消。」
「有人鑽空子,再改。」
陳牧現在已經很習慣這種做法,先跑,不把第一版當祖宗,那八匹被報死後又流進民市的西二營軍馬,也在當天查出第一層來源。不是韓家,是西二營一個管病馬淘汰的軍曹和外部馬販勾連,病弱馬按死馬報帳,真正還能走的偷偷去烙,賣進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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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價格低,一匹賺不了多少,這次耐力馬突然漲三成,原本不值得冒險的漏洞一下變得值錢。軍法繼續查,陳牧沒有進去,馬市異常這條線到這裡已經證明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外面的需求一變,大梁內部原本不起眼的縫也會突然被放大,路越活,錢越多,舊漏洞越值錢,這和白狼關韓家舊印是同一類問題的另一種樣子,上午,七城道盟的三百車試行也正式落筆,不是盟約。
只有三十日試運單,上限三百輛,單日最多二十輛,入梁以後用北鎮自己的驗關牌。轉運不指定同盛,也不指定任何一家車行,七城商隊可以從公開承運名單自己選。貨損、延期、倉費和回空時間全部單獨記,青洛也不要求梁車必須按七城車軸改,兩邊只先做三種常用軸套的互換樣件。
「以後若一千輛呢?」
二狗又問。
許觀瀾道:「先讓三百輛跑完。」
二狗現在也會自己接下半句。
「樣本不夠。」
邊貿房裡一片笑,米達當天拿到試運單,沒有去感謝陳牧,他先去南一倉看那兩條臨時木導軌還在不在。
「還在。」
「壞了嗎?」
「沒有。」
「那下一批車照這個尺寸做兩副備用。」
這就是商人真正的慶祝,不是喝酒,是下一輛車已經開始準備,下午,北路游騎第一期馬市匯總也完成。白狼關訊點送來一件陳牧沒想到的東西,南來的買家,三家梁國內地商號,四日內在白狼關以南和北鎮附近收了三百一十多匹同類耐力馬。
方向不是北,是南,沈硯秋把這批放到圖上,過去幾日,大家所有注意力都在北地,瀾海戰爭,七城,雁回七站,白泉中間人。可現在,需求線另一頭也開始出現新的動靜。
「誰的商號?」
陳牧問。
「一個河東。」
「一個京南。」
「一個掛的是梁京大馬會的平碼。」
「用途?」
「不知道。」
「軍用?」
「不知道。」
「商運?」
「也可能。」
魏承岳又說那句:
「別猜。」
七日臨時報項繼續,南線三家商號同時報碼,不攔,先看。
這一下,北鎮耐力馬漲價從「外面的人來買梁馬」,變成了更複雜的東西。
西邊的海戰正在拉動物力,北面的長商路在擴,大梁內地也出現了新的需求,幾股力一起把同一種馬往上抬。若北路游騎沒有七個報碼點,所有人只能看到北鎮馬價漲三成,現在卻開始看見價格背後不同方向的手,這才是那三十日訊點真正值錢的地方。魏承岳沒有因此馬上給陳牧補最後二十人,只把試令從三十日延到六十日。
「先繼續。」
「人呢?」
「現有一百四十夠不夠?」
「不夠。」
「那先證明怎麼不夠。」
陳牧笑了一下。
「行。」
傍晚,雁回納勒啟程,一百二十四匹民馬分成七段,不一口氣出城,八匹軍馬已經扣下,另外六匹疑似軍馬的也等軍馬監終驗。黑白七紋旗從北河舊鹽碼頭一路向西,米達站在城頭看見以後,忽然說:
「七站若真把東線接回天山,青洛到北鎮會少走很多。」
「少多少?」
「看哪條舊路最後能修。」
「可能三百里。」
「也可能更多。」
三百里,放在黑石堡時代,已經是一整張地圖,現在只是一條商路能不能少走的距離,陳牧正要下城,東門七名急騎衝進來。不是北路報碼,是北鎮都司南線公文,沈硯秋拆開以後,先看魏承岳,隨後把紙放到陳牧面前。
三家正在北境買馬的梁國內地商號,其中兩家七日前剛拿到同一張大額供貨單。買馬的不是七城,不是瀾海,也不是哪個王帳,是大梁內地一座陳牧從未去過的大營。鎮西行營。
供貨內容沒有寫「戰馬」。
只寫:耐力馬三千,大車一千二百,八十日內分批交,何遠看完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我們梁國自己買這麼多馬做什麼?」
陳牧看著那張公文。
「現在不知道。」
北路游騎剛把外面的世界一路看到瀾海、七城和雁回七站,一回頭,大梁自己更深處,也開始動了。臨時馬令掛出去當天,北鎮六座馬市沒有變冷清,反而更忙。
大買家知道只要報碼便能繼續買,不必擔心突然封市;小販也知道自己賣一兩匹不需要跑一個官棚補六張紙。真正罵得最厲害的是平碼中間人,因為一個大單開始留下買家和去向,他們再想用三四層名字把真正主顧藏到底,成本會高很多。許觀瀾聽完只說:
「會罵,說明碰到東西了。」
北鎮沒有把所有匿名買賣都變成罪,七日大單報碼只留三層:誰實際付錢,誰負責平碼。主要趕往哪條路。
最終買家若真不願公開,可以報「受託」,但受託人必須實名。
「這樣不還是能藏?」
二狗問。
沈硯秋道:「能。」
「那為什麼做?」
「讓他多留一層能查到的腳印。」
北路情報真正有用的地方從來不是讓世界突然變透明,是讓原本完全看不見的手,多留下幾處能互相對上的痕跡。七城三百車試運第一批也在同一天真正開始,不是使團那三十輛樣車,是八十輛裝滿貨的正式商車,車裡有青洛紙、陶、藥、車件和兩車細鹽。
回程貨位已經由邊貿房公開掛出,北鎮六家車行都能報價,最終八十輛車分給三家。同盛拿到四十輛,廣順二十六,最小的興記只拿十四輛,卻全是急貨和高價紙,因為它承諾當日從南一倉送到清水河六十里內的平碼點。盧致遠沒有因為同盛沒吃全單便翻臉,他自己站在車場看完分貨,只問許觀瀾:
「下一批什麼時候?」
「先看這批壞多少。」
競爭沒有消滅大行,只是讓大行得繼續拿效率說話,下午第一份青洛貨損單便來了,一輛車在北鎮石坎上顛裂兩隻細陶罐。責任不在長路,在北鎮八號車場的一段舊平碼石太高,若按過去,車行、倉吏、外商可能互相推,現在試運單寫得清:入北鎮車場以後,路面責任歸北鎮平碼管理。兩隻陶罐不貴,邊貿房照價賠,隨後派人去修那八寸石坎,米達知道以後只說:
「這張單留著。」
「為什麼?」
「下一批知道不是車的問題。」
一次賠兩隻陶,換來的是下一批車仍願意來,陳牧越來越懂這些帳。
傍晚,鎮西行營那張供貨單送到時,北路營里所有人第一反應仍然是「要打仗」。
耐力馬三千,大車一千二百,八十日,怎麼看都像大動作。沈硯秋卻先把鎮西行營過去一年的公開軍需調出來,北鎮沒有全部資料,只知道鎮西行營常年駐兵八萬級,轄區比北鎮更偏內陸西南,既管邊軍,也承擔一部分河西糧運和西南商道護送。三千馬對一個小堡是天文數,對一座八萬級行營,不一定。
「他們去年買多少?」
「沒有完整數。」
「為什麼?」
「不是北鎮轄區。」
「那怎麼查?」
魏承岳道:「往上問。」
一封公牒當天發向梁京軍需總庫和鎮西行營,不是質問,只問供貨類別、是否屬年度換裝、是否涉及北境馬市聯動,北鎮需要決定要不要限制軍馬外流。陳牧第一次真正看見大梁內部不同大區之間怎麼問事,北鎮都司不是天下最大。它也有自己不知道、必須向更高或平級體系求證的東西。
「要多久?」
何遠問。
「快則六日。」
「慢呢?」
「不知道。」
這次沒人笑。
因為這個「不知道」後面是大梁自己更深的一層地圖。
夜裡,雪河訊點又補來一張六個時辰前的馬價,南向買家價格再漲半成,北向七站買家反而開始停手,說明七站那一輪集中採購可能已經過峰。若只看北鎮今日價,根本看不出兩個方向正在同時變化,陳牧把南北兩條箭頭分別畫在皮圖邊。
過去他的地圖只有路,現在開始有流量,馬往哪走,車往哪走。貨往哪走,甚至一張供貨單從哪裡來,都開始成為地圖的一部分。
這張圖越來越不像一張「地形圖」。
卻越來越像他真正想看見的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