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鎮西行營的回文到了三千匹馬里沒有一匹寫戰
北鎮給鎮西行營發公牒後的第五天,回文先到了,不是梁京軍需總庫,是鎮西行營自己回的,紙很長。沈硯秋看完第一遍,沒有先說結論,只把三千匹耐力馬和一千二百輛大車拆成四行,第一行,七百匹,常備軍馬與馱馬年度淘汰補缺,這個數量與鎮西過去幾年差不多,第二行,一千八百匹。
西廊陸運馬池,第三行,五百匹,行營機動預備,第四行,一千二百輛大車,其中九百輛編入西廊轉運,三百輛列機動備用。
二狗聽完先問:「機動備用是什麼?」
沈硯秋搖頭,「回文沒寫。」
「那不還是要打仗?」
「沒有寫,不等於你可以自己補『打仗』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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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看第二行。
「西廊是什麼?」
這次魏承岳拿出的是大梁自己的圖,北鎮在東北,再往大梁腹地看,官道、河道和府城一下密很多。鎮西行營在北鎮西南一千多里外,真正管的卻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條從內陸七座糧倉一路向西延伸的長廊。西河,六座轉運大城,三處軍鎮,十幾座路堡,最西端再往外,才是大梁真正的西境。
「過去大頭走水。」
呂衡指著西河。
「春夏船運。」
「秋冬一部分改車。」
「今年為什麼突然加一千二百輛?」
鎮西回文後面有答案,西河連續兩年枯水,去年還能維持七成船運,今年入秋以後,三段淺灘已經開始限制大船,若冬前再降水,過去靠船走的糧、豆料、箭材和軍衣,至少有四成要轉到地上。
「所以買馬?」
「馬和車。」
呂衡道:「一條水路少走四成,地上就得有人接。」
陳牧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馬市里一千幾百匹耐力馬漲價,背後未必要有一支騎軍集結,一條河變淺,就夠了,鎮西行營八萬級兵額不是都壓在邊線上,大量人吃糧。軍馬吃豆,西邊的路堡、軍鎮和轉運倉也要繼續過冬,船少一半,車就要多很多。
「那五百匹機動預備呢?」
魏承岳問,沈硯秋仍然沒有猜。
「鎮西沒答。」
「梁京軍需總庫回文還沒到。」
魏承岳把那一欄單獨圈出來。
「繼續等。」
沒有因為大部分合理,便把剩下的一小部分自動算成沒問題,陳牧很喜歡這種做法,上午,鎮西行營的採購副使也進了北鎮,不是大將,一個四十歲上下的軍需參軍,姓季,名成陸,帶六十人。沒有三百護衛,第一件事也不是要求北鎮封馬市給軍方,他直接去了六座馬市,看價,看馬,再看北鎮最近那套大單報碼。
「你們把七站、青洛、瀾海這些都拆開了?」
季成陸翻了半天。
「嗯。」
「那省事。」
「省什麼?」
「我不用自己去問哪些馬已經被人訂走。」
他沒有把民間買家當成應該自動讓路的人,因為鎮西採購也有預算,若一匹普通耐力馬被軍需一進場搶到翻倍,三千匹預算會先炸,季成陸帶來的第一輪採購計劃只有三百匹。
「不是三千?」
二狗又問,季成陸聽完笑,「我三天買三千匹。」
「你替我養?」
北鎮現有馬欄一口氣塞三千匹,光草料和病馬就能把採購隊拖死,鎮西真正的計劃是八十日內分七批,北鎮只是其中一處採購源,河東、京西、七城方向都會收。
「七城也買?」
陳牧問:「若七城試運真能穩定。」
「為什麼不買?」
「軍需也做外商生意?」
「買馬跟結盟是兩回事。」
季成陸道:「合法的嗎?」
許觀瀾在旁邊答:「現在只能試購。」
「那就先試。」
陳牧突然覺得這個世界轉得比自己想得快,七城的三百車還沒跑完,鎮西行營已經開始問能不能從那條新路買耐力馬、車軸和粗氈。外部商路第一次不只服務商人,開始可能進入大梁自己的軍需體系,但魏承岳沒有立刻允許。
「先用梁境現貨。」
「七城貨等三十日試運結果。」
季成陸也沒爭。
「可以。」
真正的軍需比陳牧過去想像中克製得多,不是見什麼好東西就全買,而是先問:能不能穩定來。壞了誰修,下一批還有沒有,季成陸下午看北路游騎八日馬市報碼時,忽然問了一句:
「你們這個能不能往南放?」
陳牧抬頭,「放哪裡?」
「河安轉運城。」
「鎮西第一道大倉。」
「離北鎮六百多里。」
「為什麼?」
「我們若分七批買馬。」
「不能每一批都派人跑北鎮問價。」
這句話讓陳牧第一次看見,北路游騎的「看路」可能不只向北。
一張真能用的路訊網,別人會自己要求往別的方向接。
季成陸真正下馬市以後,陳牧才發現鎮西行營對「耐力馬」的要求比北鎮那些中間商更細。
不要六歲以下,不要剛換牙的,不要肩太窄,也不要吃料太精細的,季成陸甚至把一匹跑得極快的高頭青馬退了回去,賣馬人不服。
「這匹能跑。」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要?」
「它一頓吃八升精豆。」
「我要的是能跟車走七十日。」
「不是讓它明天跟人賽一場。」
旁邊鄧老騎卒點頭。
這一句話便把「軍需買馬」和「擴騎兵」切開得更清楚。真正給騎兵營補的那七百匹會單獨挑,剩下大頭走西廊轉運,不需要最漂亮、最快、最有衝勁的馬,甚至很多母馬都可以收。
季成陸把北鎮馬市分成四類看:已經馴過的普通耐力馬,適合馱運的矮壯馬,能拉重車的挽馬,真正夠軍騎標準的戰馬。
「為什麼要分?」
陳牧問:「價不同。」
「我拿運馬的錢去搶戰馬。」
「軍需帳先被我自己吃空。」
這種算帳邏輯陳牧過去幾乎沒接觸過,在小堡時,一匹好馬就是好馬,到了八萬級行營,馬要按用途分,再好的東西放錯地方,也會變貴。鎮西採購隊當天甚至沒有碰北鎮軍馬場,只看民市,季成陸說得很清楚:
「軍府自己的馬,走調撥。」
「民市買馬,走採購。」
「兩個帳不要混。」
陳牧一下想起韓家舊印。
很多公私混亂一開始也是因為「方便」。
鎮西這邊卻把不同來源分得更清,下午,北鎮錢莊也有人來見季成陸,一千八百匹西廊馬池若全部用現銀,北鎮一處就要壓很大現金。季成陸不用北鎮臨時墊,他帶的是鎮西軍需兌票,只要北鎮六家認可的錢莊能兌,賣馬人當天便能拿到錢。
「錢莊為什麼願意兌?」
二狗問:「鎮西行營欠得起。」
沈硯秋道:「那若行營不認呢?」
「軍需總庫會認。」
一張小小兌票背後不是一袋銀,是一整套大梁內部的信用,陳牧忽然覺得自己在天山、七城和三環路院看到的東西,並不是外面才有,大梁內部也有自己的辦法,只是他以前一直沒走到能看見這些辦法的位置。
真正讓馬市開始安靜的,是鎮西採購隊公開貼了一張「分批購入」告示。
第一批三百,第二批暫定四百,後面根據前批病損、路況和價格再調。
不是一到北鎮便喊「三千」。
那些原本準備趁軍需搶購抬價的中間商當天下午便鬆了一口,馬價沒有再暴漲,甚至回落了一點。
「為什麼不把三千全寫出來?」
陳牧問,季成陸看他一眼。
「總數是軍需文書。」
「市場上真正要知道的,是我今天買多少。」
陳牧笑,一張大計劃和今天實際動作又被拆開,計劃大,不代表每天都要大,季成陸也問了陳牧一個問題。
「北路馬報里,寫了嗎?」
「什麼?」
「戰馬價和耐力馬價分開。」
陳牧愣了一下,沒有,之前北路只盯耐力馬。
「以後分。」
「為什麼?」
「若耐力馬漲三成,戰馬不動,說明更像運輸。」
「若戰馬先漲?」
「那我們再緊張。」
這比「馬價漲」一個信號又多一層。
陳牧當晚便讓人向白狼關、雪河兩個固定訊點補發新格式:耐力馬,戰馬,挽馬,分別報碼,二狗看著一張紙又多三欄,臉都皺起來,陳牧沒有心軟,真正的情報不是越簡單越好。是該分開的東西不能混在一起,七城使團當晚也送來一張小紙,青洛準備在第二批試運裡帶二十套更耐寒的軸套和十幾張粗氈樣。
季成陸看完沒有說「軍需全要」。
只在後面寫:若八十日試運通過,再談,一個八萬級行營面對八套小零件,仍然先試,陳牧第一次真正覺得,規模變大以後最重要的未必是敢不敢一次下大注。而是能不能讓一次小試驗,在不傷筋動骨的情況下告訴你下一步要不要加,北鎮軍馬監當天也把六年內幾次大批買馬記錄調出來。
真正大戰前的買馬並不是只有「數量多」一個特徵:戰馬、鞍具、箭袋、備用蹄鐵會一起漲,短期內還會大量收六到九歲的壯馬;這次卻是耐力馬和舊大車先動,軍用鞍具價格幾乎沒變。
沈硯秋把這組對照也加進北路報碼,以後再遇到類似情況,不能只盯一個價格,要看一組東西是不是一起動。
陳牧看完忽然覺得,北路游騎真正學會的不是「判斷戰爭」。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證據還不夠讓自己說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