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鎮西不是要打北境它要把六百里水路搬到地上
清水河七橋路報送回北鎮以後,季成陸第二天親自來了,沒有罵押運校尉誤時,先看那輛報廢舊車,軸木有舊裂,不是今天才壞。
「為什麼採購時沒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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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工道:「外皮看不見。」
「那以後怎麼看?」
沒人馬上答,青洛車工在旁邊建議用小錘聽音,鎮西老車工說梁國車坊也會,只是舊車採購時沒逐輛敲,最後路報又多一條:舊車採購抽驗軸木,不是所有車,先抽三成,若問題多,再加,季成陸隨後看清水河橋。
「你們北路說要錯時?」
陳牧道:「先試。」
「怎麼錯?」
「軍需出北鎮提前一個時辰。」
「七城商車照原時辰。」
「北返空車前一日晚報碼。」
「對岸先清空。」
季成陸問:「軍需為什麼要讓?」
「不是讓。」
「你們提前走。」
「天氣更好。」
這就不是「軍需給商人讓路」。
是兩邊都少堵,季成陸答應先跑三日,下午,梁京軍需總庫回文也到了北鎮,比鎮西自己的回文慢兩天,內容更完整,鎮西這次採購不是臨時起意。
三個月前,軍需總庫已經批准「西河陸運增備」。
原因有三項,西河連續兩年低水,西境八座軍倉去年冬季有三座出現六十日以上低庫存,再加今年大梁西南一條鹽糧支線被山洪沖斷,預計修復要到明年春。三件事疊在一起,鎮西才需要在八十日內把地上運力補起來。
「那五百匹機動預備呢?」
魏承岳終於找到答案,軍需總庫只寫:
「按西陲總備令留存。」
用途不公開,但後面多一句:
「非騎軍擴編馬額。」
這七個字很重要,不是用於直接擴騎兵編制,至少在現有正式文書里不是,二狗聽完鬆口氣。
「那就是不打仗。」
沈硯秋看他,「只是這五百匹不是拿來擴騎軍。」
「誰告訴你天下只要不擴騎軍就不打仗?」
二狗又閉嘴,陳牧卻覺得已經足夠,可以排除一層,不能自動排除所有,軍需總庫回文後面還有一份去年的鎮西陸運帳,陳牧第一眼沒看懂,呂衡給他換算成簡單數字,一條大車,正常路況日走六十到八十里。八十日不是讓同一輛車一路跑七千里,是分段,一輛走下一座倉,換馬,甚至換車,貨繼續。
「那為什麼還需要這麼多車?」
「因為水路一條船能裝很多。」
呂衡道:「一艘中船裝的糧,地上要幾十輛車。」
「河少走一船。」
「路上就多幾十個車輪。」
陳牧瞬間明白。
鎮西不是要把六百里河「修成路」。
是把過去壓在水上的一部分重量,搬到地面,八匹馬、一輛車看起來都不驚人,一千二百輛堆起來,才是真正大動作,而且它不會只影響軍隊,車行,馬市。草料,鐵匠,橋,平碼,住宿,路邊村鎮,全部會跟著變。
「這會把北鎮的車價一直推高?」
許觀瀾問。
季成陸道:「一段時間會。」
「那青洛試運怎麼辦?」
「照跑。」
「軍需不徵車?」
「除非真遇戰時急令。」
季成陸道:「現在沒有。」
這句被許觀瀾直接寫進北鎮邊貿試行板,不是說軍需永遠不征,而是當前沒有徵調令,商人看得到,七城也看得到。
北鎮不需要靠「請相信我們」讓外商安心。
把現在存在的邊界寫出來就夠,當天下午,第一批八十輛鎮西軍車從清水河繼續向河安轉運城。北路游騎按原令本該到橋就回,季成陸卻給北鎮發來一張正式協請。
「請北路游騎出二十騎。」
「隨車至河安。」
「記錄六百里北段道路、馬價、換馬點與車損。」
陳牧拿到文書以後沒有馬上答:「為什麼是我們?」
季成陸道:「因為你們已經在記。」
「鎮西自己沒人?」
「有。」
「那用你們的人。」
「我們的人記的是鎮西路。」
「你記的是北鎮接這條路以後會發生什麼。」
區別很細,陳牧卻聽懂,同一條路,鎮西看的是軍糧能不能到,北鎮看的是車流、馬價和商路會不會被擠壞,兩個視角不一樣,魏承岳最終只批:二十騎。七日,到河安即回,北路游騎其餘人照常留北鎮、白狼關、雪河,何遠主動留下。
「為什麼?」
「你是隊正。」
「我才該留?」
「你都快把地圖畫到別人行營去了。」
何遠道:「北路總得有人看。」
陳牧笑了,這是第一次,他要離開北鎮,北路游騎卻不會跟著一起消失,梁京軍需總庫的附件里還列了西河近三年的船運變化。
陳牧看不懂「總艘次」。
呂衡給他換成車,前年差不多相當於七千輛大車的運量走水,去年少了近一成半,今年按現有水位,如果冬前沒有回漲,最差會少掉接近三成。
「三成是多少車?」
二狗問。
呂衡道:「你別真拿一個數直接換。」
「船大小不同。」
「水路也不是全程。」
「但最少是幾千輛車級的缺口。」
二狗終於不問,幾千輛,這便解釋了一千二百輛新增大車為什麼一點都不誇張,甚至可能還不夠。可鎮西沒有一次買三千輛,原因也很現實,路未必吞得下,車場未必養得起,八座換馬點未必有草,先買一千二百,先看,這不是保守,是知道自己真正受限的地方。
季成陸下午又帶陳牧去看鎮西自己的「八十日分批表」。
八十日被分成六段,每段都有目標,第一段只要求北鎮—河安一百二十輛試運通過,第二段擴到三百。第三段才開始把京西與河東採購車並進來,真正大批量壓向西廊,要到後半段。
「為什麼不快?」
陳牧問:「西邊三座倉現在還有糧。」
「不是明天斷炊。」
季成陸道:「若真只剩三天糧,我還做什麼試運。」
「直接徵車。」
陳牧點頭,緊急和不緊急必須分。
否則每一次「軍需」都能變成無限大的理由。
那五百匹機動預備也被單獨列出來,不是騎兵。
是「機動預備運輸」。
包括急送箭材、傷兵轉運、橋毀後繞路、某段糧線臨時斷掉時補七八日。
「為什麼用途保密?」
二狗又問。
季成陸道:「因為具體用在哪,不能先讓人知道。」
「那還是軍用。」
「當然是軍用。」
「軍用不等於明天大戰。」
陳牧很喜歡這句話。
過去邊關人一聽「機動預備」便容易往大戰上想。
可大軍真正運行時,本來就有一部分東西專門用來處理意外,一場洪水,一座橋塌,一處倉著火。都可能吃掉備用馬和車,這五百匹到底最後會不會進戰場,沒人能保證,但文書已經說明它們不是新騎軍編制,能確認的先確認。
不能確認的繼續留空,鎮西行營自己的路報碼體系也第一次給陳牧看,與北路不一樣,他們不報碼買馬。重點報:倉存,日耗,車損,橋況,草料,每十日匯一輪,一旦某處倉存低於八日消耗,就自動升成黃簽。低於五日,紅簽,陳牧看得很久。
「你們不等人判斷?」
「當然還要人判斷。」
「但先讓所有人都知道哪裡快空。」
季成陸道:「八萬級兵額,若每個倉都等一個聰明人親自發現,早餓死了。」
陳牧一下想起自己七個馬報訊點,報碼不是為了代替人想,是先把最值得想的地方推出來,真正規模化的管理,都在做類似的事。不同地方只是報的東西不一樣,七城道盟報碼貨損,三環路院報碼路況,鎮西報碼倉存。
北路報碼馬價和外旗,一層層接起來,陳牧突然覺得自己過去學的那些零碎方法,開始在大梁內部找到了更大的同類。傍晚,七城第二批六十輛車的路報也送到清水河驛,新的錯時安排第一天就快了近一成,不是巨大提升,只有不到半個時辰,季成陸卻讓人把這條寫進鎮西路冊。
「半個時辰也記?」
「每天半個。」
「十天就五個時辰。」
「車多以後呢?」
二狗又不說話,大系統里的收益經常很小,小到一輛車看不出,乘一千輛,便出來了。
陳牧接到「隨車至河安」的協請以後,還問季成陸:
「為什麼不直接讓我進鎮西行營?」
「因為你現在沒必要。」
「河安先夠你看。」
「後面呢?」
「後面看你們北鎮還想不想用你。」
季成陸沒有給他一張「去鎮西建功」的大餅。
只是把下一站放在六百里外,陳牧反而覺得合適,世界已經大得夠快,人沒必要每次都一次跳到最遠。西陲總備令本身也不是今年突然才有,季成陸說,每年入冬前鎮西都會留一批不寫死用途的機動運力,只是今年因為水路缺口更大,額度比往年高。
去年三百匹,前年四百,今年五百,數字確實在升,卻不是從零突然跳到五百。陳牧讓沈硯秋把這三年也記進北路對照,單看今年,容易覺得異常,放進三年裡看,才知道異常究竟有多大。
這又讓他想到馬報里的「十日漲三成」。
任何一個數字沒有前面的參照,都很容易被人自己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