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八十輛軍車和六十輛商車在清水河七橋前撞到


  清水河七橋不是小橋,橋長近百步,八輛重車並排當然不可能,單向走三輛沒有問題,平日一百多輛車分散過去,根本不算大事。出事的是時辰,鎮西第一批八十輛軍需車凌晨從北鎮出發,七城第二批六十輛商車晚半個時辰,兩邊都想在午前過橋。

  因為午後北風大,橋面結冰會更快,陳牧三十騎夾在中間,還沒到橋口,前面就已經堵了,不是人爭,第一輛鎮西舊車斷軸,位置偏偏斷在橋心,後面四十多輛軍車排住。南面準備進北鎮的七城空返車也被卡在對岸,隨後六十輛青洛貨車又到了,四個方向,近兩百輛車,一座橋,二狗看到以後第一句話便是: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魏將軍讓我們來。」

  何遠道:「你現在才明白?」

  鎮西車隊的押運校尉想先清橋。

  「軍車先過。」

  青洛帶隊車行當場不干。

  「橋對面八十輛空車不出來,你們後面也沒地方走。」

  確實,橋北側八十步外就是一段窄坡,空返車不先出來,鎮西後隊即便過橋,也會在坡口擠成一團,陳牧先讓所有人別往橋邊加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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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車停半里。」

  「為什麼?」

  「前面已經夠多。」

  「軍需有時限。」

  「越加越慢。」

  押運校尉臉色不好看,季成陸沒在現場,真正能決定軍車時序的是他。

  「你一個北路隊正,管鎮西軍車?」

  「我不管軍車。」

  陳牧指橋。

  「我只管北鎮這段路別死。」

  這句話勉強夠,押運校尉沒有繼續壓車,真正修車的是鎮西車工和七城車工一起上,斷的不是車輪。是舊木軸靠車身那一段劈開,整根軸換起來至少要一刻多,青洛車工直接拿出昨天借給鎮西試用的可換軸套。

  「能不能套?」

  鎮西老車工看一眼。

  「尺寸差半指。」

  「磨?」

  「來不及。」

  「那用六號套墊木。」

  兩邊人沒有爭誰的辦法高明,直接做,青洛軸套外加北鎮硬木楔,不到半刻鐘,斷軸車被拖出橋面。不能繼續走遠,卻最少先把橋讓出來,陳牧沒有立刻讓軍車全上,先放橋南七城空返車,二十輛一組,連續過。

  「為什麼讓商車先?」軍需校尉又問。

  「因為它們堵著你要去的地方。」

  這次對方沒話,六十多輛空車出完以後,橋北坡空出,再走鎮西軍車,三十輛一組,每過三十輛,停一小段,讓七八名路工檢查橋面有沒有新冰、木板有沒有松,青洛貨車排第三。

  沒有誰拿「外國商隊」四個字把它們自動壓到最後。

  因為其中六輛裝的是北鎮已經付過錢的耐濕紙,另外八輛是急藥,貨也有輕重,真正的爭執在午後重新起來。北風提前到了,橋面很快發白,剩下二十輛鎮西重車和三十多輛青洛車都還沒過,押運校尉想冒一次險。

  「趕過去。」

  路工直接搖頭,「重車現在上,可能滑。」

  「等多久?」

  「撒砂。」

  「半個時辰。」

  「軍車誤時誰負責?」

  路工沒資格答,陳牧也沒資格替鎮西答,最後是押運校尉自己咬牙。

  「等。」

  他沒有把軍令變成「橋必須聽我的」。

  因為一輛車真從橋上翻進清水河,堵的不是半個時辰,可能是一天,這次等待反而成了最正確的動作,北路游騎把前後車流全部往外推。不讓後來車繼續靠近,二狗和八名騎卒來回跑了幾個時辰,喊到嗓子都啞,真正沒有出一刀,卻比一場小戰還累。

  天色快暗時,最後一輛青洛貨車終於過橋,統計出來:鎮西軍車八十,青洛貨車六十,北返空車七十二,南來雜車二十七,總共二百三十九輛,橋口停了近四個時辰。沒有車掉河,沒有馬斷腿,貨損兩箱,一輛鎮西舊車當天報廢,押運校尉看完數字,只說一句:

  「還是太慢。」

  陳牧點頭,「嗯。」

  「你還點頭?」

  「本來就慢。」

  橋只有這麼寬,車比過去多幾倍。

  不是所有問題都能靠「調度好一點」突然消失。

  真正的辦法可能是錯開時辰,也可能加一處候車場,甚至以後要修第二橋,這些都不是陳牧今天能變出來的,夜裡回到清水河驛,他把第一條寫進路報:

  軍需與商運共線高峰,不得繼續按「誰先到誰先擠橋」運行。

  第二條:北返空車必須提前報碼,第三條:清水河七橋午後結冰,重車高峰應前移,第四條:橋北窄坡需要單獨候車區,寫到第五條時,二狗已經趴桌上睡著,陳牧看著滿手凍得發紅的騎卒,突然覺得今天做的事很像北路游騎真正應該做的。不是讓一百六十人衝過一座橋,是讓以後兩百輛、五百輛車知道怎樣少堵一會兒。

  橋口真正開始放車以後,北路游騎才發現「維持秩序」比想像中煩得多。

  每支車隊都覺得自己只是往前挪六丈,一百支車都挪六丈,橋口就會重新被塞死,陳牧讓二十騎沿八條支路往外推,不是只喊停。每隔一段就插一根臨時木桿,七十輛以下停第一桿,一百輛以上退第二桿,後來的車先去八十步外的荒地候車。

  「為什麼不直接趕遠?」

  二狗問:「趕太遠,輪到他們又找不到。」

  這不是戰場,不能把人全嚇跑,很快還有一個新問題,七城一輛貨車上的兩匹挽馬受驚。不是怕兵,是橋下有人敲冰,兩匹馬猛地往側面掙,一輛車差點撞上橋欄,鄧老騎卒第一個過去。沒有拉韁繩硬拽,先把前面車卸套,再拿布蓋住兩匹馬眼睛,旁邊青洛車夫不斷說話,不到一會兒,馬才安靜。

  「為什麼蓋眼?」

  二狗問:「看不見亂動的水和冰。」

  「你早知道?」

  「以前軍馬過浮橋也有。」

  過去那些只在馬營里用的經驗,到今天變成讓一輛青洛貨車不掉河,能力換了地方,仍然有用,中午前後,橋邊已經臨時分出四塊區。待過橋軍車,待過橋商車,空返車,故障車。最開始大家嫌麻煩,兩個時辰以後反而沒人願意混,因為一輛壞車只要停到故障區,不會再堵整列,鎮西那輛斷軸車被拖下來以後,車上的八百斤豆料也沒有一直留在原車上。

  轉運吏直接把封簽當眾剪開,貨分到七輛後車,重新稱,重新封,斷車當天不再上路,青洛路議書記站旁邊一直看。

  「你們軍糧也能換車?」

  「為什麼不能?」

  「我以為軍車一車一份。」

  「車只是車。」

  轉運吏道:「貨到才算。」

  這句話讓米達也記了,七城商隊過去也換車,可軍需在交接規則上更嚴,雙方開始互相看。陳牧覺得這比拉兩支軍隊比陣更有意思,真正危險的時刻在北風起來以後,橋面先白了一層,一輛民商馱車不知道前面已經減速,還按原速下坡。

  前車突然停,後車馬來不及收,八十幾袋豆子從車板上滾下來,沒有砸人,卻把半邊路鋪滿,北路游騎、路工和旁邊兩支車隊一起上手,先牽馬,再搬袋。沒有人先問這批豆是誰的,不到一刻鐘,路重新清出來,事後才按破袋數算損失,商人自己承擔一份。

  因為是自己車夫沒收住,路工承擔一份,因為減速木牌插得太近,後車來不及看,北鎮則承擔換牌費用,一袋豆子最後被分成三份責任,二狗聽得頭疼。

  「就八十幾袋。」

  「為什麼算這麼細?」

  陳牧道:「因為以後可能是八十車。」

  今天不把小事的邊算清,下一次大事只會互相罵,下午撒砂的時候,附近三個村子也來人,不是幫忙,先問砂錢。北鎮路工本來想直接去河灘挖,村老說那片河砂是冬天蓋菜窖、鋪牲口圈用的,挖多了開春要自己買。

  「路是官路。」

  路工道:「河灘也是官的?」

  村老反問,場面差點又起來,陳牧沒資格定地,最後清水河驛丞過來,按冬季急路價買砂,不是征,先用,再記。這又讓陳牧看見一層,路不是畫在空地上,每一段旁邊都有人生活,軍需越大,商車越多,今天拿一份砂、明天拿一捆草,都可能變成別人的成本。

  若只覺得「為大軍服務,你們就該出」,時間一長,總有人會躲、會偷、會反過來堵。

  夜裡統計總車數時,陳牧除了記二百三十九輛,還多記了幾項:八十幾袋豆子破損,砂六車,一匹青洛挽馬輕傷。北風提前半個時辰,這些東西放在軍報里都很小,可下一次若真有五百輛車同時過橋,它們會決定那一天到底能過去多少,臨睡前,季成陸派來的快騎到了,只問一件事:

  「橋沒壞?」

  「沒。」

  「那明天繼續走。」

  陳牧笑,這就是大系統的語氣,今天二百多輛車折騰一整天,對後面幾千輛來說,只是一輪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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