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河安四面都在買馬真正為了打仗的反而不是最
河安轉運司給陳牧看的第二張圖,比第一張更亂,八日內流出的四千七百多匹耐力馬,被石敬川重新按去向拆開以後,鎮西行營那一股已經能解釋一千四百餘匹。七百多匹走京西,六百餘匹往梁京周邊,近千匹向東南,剩下不到一千,散在幾十個買家手裡。
「先看哪一股?」石敬川問。
陳牧沒有選最大。
「哪一股最不像正常生意?」
石敬川笑了一下。
「這次學會了。」
京西那七百多匹最先被排除,不是因為少,是買家太清楚。京畿八衛今年冬換防,一共要動一萬兩千多名兵卒和七千餘匹現有軍馬。真正新增採購的耐力馬只有七百多,主要給輜車、傷運和八座外營之間跑急件。
「八衛在打誰?」
二狗問,河安軍需吏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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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防為什麼一定要打誰?」
「我們北邊換防也帶馬。」
「那為什麼叫京畿八衛?」
「因為在京畿。」
二狗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陳牧卻把這組數字記下,京城附近有一萬多人同時換營,在白狼關已經是大戰級別的動靜,到了京畿,只是每年都要做的冬換防。同一個數字,放在不同地方,意義完全不同,真正讓人更在意的是東南,近千匹耐力馬背後,買家集中在三個水師貨號和兩家東南大車行。
「水師買馬?」
陳牧問:「水師也不是人人住船上。」
石敬川把另一張路線圖推過來,河安往東南七百多里,接入一處大河平碼,再沿河繼續往海門三港。今年海門水師和赤帆海盟已經打了六個月,不是八萬人在海邊列陣,而是數十艘、上百艘船不斷護航、截船、守港。赤帆海盟也不是一夥小海盜,它由東海六個島港和一批海上商武勢力拼在一起,平時互相做生意,開戰時又能湊船搶航道。
「我們為什麼會和他們打?」
二狗問:「我只管轉運。」
石敬川道:「你去問海門水師。」
正說著,外面有人來報,海門水師的車到了,不是一千輛,第一批兩百四十輛,陳牧跟石敬川出去時,城西六號大道已經先聽見車輪聲,最前面沒有騎兵開路,是二十多輛裝長木的重車。那些木頭比普通房梁粗得多,每一根都包著油布,兩頭加鐵箍,八匹馬拉一輛。後面是成捆粗索,桐油桶,船釘,拆下來的大弩臂,七十幾輛車還裝著陳牧沒見過的弧形木架。
「這是什麼?」
鄧老騎卒搖頭,旁邊海門車夫聽懂梁話。
「船肋。」
「船的骨頭。」
二狗圍著看半天。
「車上為什麼裝船?」
車夫笑了。
「船壞了不修?」
這一句話把北境騎兵的眼界撕開一道口,陳牧過去看過三千甲騎,看過一萬多騎兵對陣,進大梁腹地以後,又見八千軍車和七千輛轉運車。可眼前這批東西提醒他:還有一種仗,馬根本上不了戰場,後面的車裡終於出現人。
不是整齊水師,是傷兵,一百多名,有人手臂纏布,有人半邊臉被火燎黑,還有一個年輕水卒走路一瘸一拐,背上卻仍然背著一個裝銅件的木箱,陳牧停了一會兒。
「這些人去哪?」
「河安換車。」
「傷重的轉京西軍醫院。」
「輕的回海門。」
帶隊的海門軍需官姓顧,叫顧潮生,四十多歲,右手少兩根手指,他沒有先問陳牧是誰,先讓車隊按貨類分場。木料一處,油一處,傷員一處,不能把桐油和傷棚放在一起,石敬川看見後只問:
「你們也買耐力馬?」
「買。」
「多少?」
「這一輪一千一百。」
「全部在北邊?」
「當然不是。」
顧潮生指了指八方路線圖。
「河安只是一個點。」
「為什麼不從東南本地買?」
「也買。」
「還不夠?」
「船一多,岸上的車也跟著多。」
顧潮生說得很平,海門三個大港里,有一港現在只能軍船進出,另外兩港減少夜航,過去大量沿海短運的糧、木、油和鐵件,開始繞一個內河和陸路。海上的船沒有消失,只是每一段海路變危險以後,地上的車也要更多,陳牧忽然發現,鎮西和海門看起來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一邊是河水太淺,一邊是海上在打仗,最後都變成河安馬市里同一種耐力馬變貴,價格背後,原來能站著完全不同的世界。真正還沒解釋的,只剩梁京周邊那六百多匹和幾十個零散買家,石敬川道:
「京城那邊回文明天到。」
陳牧卻沒有急,眼前海門兩百四十輛車已經在分場,他更想先看看,水上的戰爭。到了地上以後究竟長什麼樣,石敬川沒有讓陳牧只看紙,他帶他去了河安八號馬場,京西、梁京周邊和東南買馬的人,雖然都在同一個市場,挑馬的辦法卻明顯不同。
京畿八衛的人要的是整齊,同一批最好年齡接近、體型接近,走進軍營以後容易編組。七十匹里若有七八匹明顯矮小,會整批壓價。海門水師的中間商不在乎整不整齊,只摸蹄,看背,再看能不能吃粗料。一匹馬哪怕長得難看,只要能在濕地、硬路和鹽風裡長期走,他們照樣收,梁京幾個大車行最現實,先問價,再問是否能賒八日。
「為什麼馬也賒?」
二狗問。
石敬川道:「因為他們買的不是一匹。」
「幾百匹馬今天全付銀。」
「明天拿什麼給車夫發錢?」
陳牧站在高處看整片馬場,忽然發現自己真正看到的不是一塊「馬價」。
是一支支看不見的手,軍營,水師,商隊。車行,遠方港口,甚至一條變淺的河,所有東西最後都落到一個馬販手裡的韁繩上。馬販當然不管海門為什麼打仗,也不管西河為什麼低水,他只知道今天有人多出三成買他的馬。
世界越大,很多人越只看得到自己面前那一小段。也正因此,能夠把不同地方的變化連起來的人才會變得越來越重要,中午,海門車隊還沒完全進場,河安六號平碼卻先收到了東南商人的報碼。
不是軍報,是貨價,桐油漲一成,粗索漲兩成。大塊硬木漲得更多,真正的海貨卻在跌,因為部分民船不敢走夜航,魚乾、海鹽和幾種原本走海路北上的貨在東南積壓。
「所以海門一邊缺東西。」
「一邊又有東西賣不出去?」
二狗問,石敬川點頭,「路斷一邊,不會只壞一邊。」
陳牧把這句話記下,北境過去一處堡斷糧,問題很直,沒有糧。
到河安以後,一條更大的運輸線出問題,結果卻可能同時出現「這裡貴、那裡便宜」「這裡缺車、那裡空船」。
七個地方一起動,才是真正的大局,下午,顧潮生的車隊從城門外進來時,河安沒有給他們單獨空整條道,只提前劃出一塊油料場和傷兵場,顧潮生看見後第一句便問:
「平碼離火多遠?」
「七十步。」
「不夠。」
「八十。」
「還是近。」
最後他自己把桐油車又往下風口拉了六十步,河安人嫌麻煩,顧潮生只說一句:
「海門燒過一次七百桶。」
沒人再爭,陳牧沒有問那場火死多少人,他從顧潮生臉上已經看出來,有些規矩不是聰明人坐在屋裡想出來的。是燒過以後才留下來的,海門傷兵下車時,附近幾個河安孩子偷偷圍著看,不是看傷,看水師腰上的短彎刀和一種用貝殼做的護符,一個小孩問:
「海有多大?」
年輕水卒想了半天。
「比你想的大。」
「比草原呢?」
他也答不上來,陳牧正好經過,笑了一下,水卒認出他是上午那個北路隊正,反問:
「草原比海大嗎?」
「我沒見過海。」
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再爭,世界大到一定程度以後,很多問題已經不能靠誰嗓門大來回答。梁京周邊那六百多匹馬雖然回文還沒完全到,河安錢莊卻先給出另一條證據。七成兌票來自京西三家固定軍需錢莊,剩下不到三成才是侯府、商行和私人平碼。如果真有人想秘密湊一個不見光的騎軍,至少不會把大部分銀票都走最容易留下帳的京西軍需號。
石敬川沒有因此把「異常」兩個字刪掉。
只把它從紅筆改成黑筆,陳牧問為什麼。
「紅筆表示要立即追。」
「黑筆表示繼續看。」
同一件事不是非黑即白,風險也可以分層。
陳牧覺得這比只寫「有問題」或「沒問題」更接近真正的世界。
傍晚時,北鎮訊點又補來一張新價,耐力馬仍高。戰馬只微漲,挽馬比前兩日又上了一點。三條線放一起以後,運輸需求的形狀越來越清楚,可陳牧沒有讓北路游騎停止報碼。
因為真正可靠的判斷不是「我今天想明白了」。
是過幾日新數據來了,結論還能不能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