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海門水師的兩百四十輛車讓我第一次看見馬到


  海門車隊在河安只停一天,第二天要分成三路,傷員往京西,船材轉東平碼頭。桐油、鐵件和備用索具繼續向東南,陳牧原本以為水師軍需會比鎮西更亂,真正看下來,卻恰好相反,船材幾乎每一件都有號,六丈長的主梁一號到三十號,短肋分甲乙兩類,連粗索都按能承多少斤分三種繩牌。

  「為什麼這麼細?」二狗問。

  顧潮生抬起自己少了兩根手指的右手。

  「因為海上壞錯一根索,人會掉水裡。」

  他說得像一件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事,陳牧沒有再問那兩根手指怎麼沒的。顧潮生卻自己說了,三年前,夜裡搶一艘斷桅商船,繩纏手,來不及解,只能砍。

  「疼嗎?」

  二狗問:「你試試。」

  二狗立刻閉嘴,真正讓陳牧停得最久的是一架船弩,不是完整兵器,只是弩臂和半截絞盤。八個人才能抬,北境軍弩也大,可這東西明顯不是架在城頭給人瞄一個騎兵的。

  「射什麼?」

  顧潮生道:「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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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射沉?」

  「看打哪。」

  「射人呢?」

  「太浪費。」

  二狗眼睛都亮了,陳牧卻先問:

  「船多大?」

  顧潮生指河邊一艘平底糧船。

  「那種。」

  「海門主戰船七到十艘的體量,差不多頂它一艘?」

  石敬川在旁邊咳了一聲。

  「你這算法沒人聽得懂。」

  顧潮生笑,最後只說,大船能裝三四百人,小船幾十人,真正打起來不是一艘追一艘,護糧、護商、截航、燒船、爭港,全是不同的事。海門水師在冊三萬七千多人,真正能同時上船的遠沒有這麼多,岸上還有修船、守港、糧倉、弩坊、傷營和六條內河轉運線。

  陳牧聽到這裡,第一次覺得「水師三萬七千」與「黑山七萬可騎戰」根本不能簡單比誰大。

  一個在草原,一個在海上,問題完全不同,上午,顧潮生帶他去看傷兵車,有個二十來歲的水卒肩頭被縫了八針,傷口不是刀砍,是船板炸裂後木刺扎進去。

  「火炮?」陳牧下意識問。

  顧潮生搖頭,「沒有你想的那種東西。」

  「赤帆船撞過來。」

  「船頭炸了火罐。」

  陳牧沒有再往更高技術上猜,火油、陶罐、燃燒物,在陸戰也有,到了船上,威力和危險會完全不一樣,水卒聽說陳牧從北境來,反而問他:

  「草原真能跑三天看不見城?」

  「能。」

  「那你們喝水呢?」

  「找。」

  兩個人互相覺得對方的戰場很離譜,二狗在旁邊聽笑了,這可能就是世界變大的另一種感覺,不是永遠遇到更強的人。是遇到完全不同的活法,中午,七城道盟試運的八輛樣貨也到了河安,不是整隊,只八輛。因為三百車試運本來就沒有要求每輛都走進大梁腹地,這八輛里,竟然有兩車耐濕路冊紙和一車可換軸套樣件,顧潮生一眼便看上了紙。

  「海上能用?」

  米達不在,七城隨車書記直接撕一角泡進水盆,拿出來,字還在,顧潮生問價,對方報完,顧潮生臉色不動,只說:

  「貴。」

  「我們也沒說便宜。」

  「桐油紙更便宜。」

  「那你繼續用。」

  兩邊竟然就這麼結束,二狗很失望。

  「不是好東西嗎?」

  陳牧道:「好也得值那個錢。」

  真正軍需不會因為新鮮就自動掏銀,顧潮生後來只買了二十張,不是兩車,帶回海門讓人試。陳牧越來越喜歡這種節奏,一座七城的新技術,到了八萬級鎮西行營,只借十套軸環,到了三萬多人的海門水師,也只先買二十張紙。

  世界越大,真正能活下來的東西反而越要過更多關,下午,顧潮生給河安留下一張海門路訊,不是軍事秘密。只寫八十日內公開給商人的通行變化:海門一港夜間停民船,二港大型商船限日進出,三港照常。東南六條陸路中,北平碼線車流預計再漲兩成。

  「你們為什麼把這個給河安?」

  石敬川問:「你們在買馬。」

  顧潮生道:「我們也在買。」

  「大家不說,就一起把價買瘋。」

  這句話很像天山,也很像七城,陳牧突然發現,不同地方的專業體系走到一定規模以後,都會開始做一件類似的事:把不必保密的信息主動放出去,不是為了好心,是為了自己也少吃虧,傍晚,海門車隊準備離開。傷員先走,顧潮生沒有跟,他要押船材往東南,臨上車前,他問陳牧:

  「你一個北路游騎,怎麼跑河安來了?」

  「查馬。」

  「查完呢?」

  「還沒。」

  顧潮生指了指河安東南八股車流。

  「那你慢慢查。」

  「我們海門買馬只是其中一股。」

  陳牧點頭,「看出來了。」

  「還有京里。」

  顧潮生看他一眼。

  「京里的馬,有時候比海上的船更難看懂。」

  他說完便上車,沒有解釋,陳牧卻記住了,第二天一早,梁京周邊那六百多匹馬的回文,到了,顧潮生真正要趕回海門的,不只是船材。還有人,海門水師這批傷兵里,有三十七人傷好以後仍然要回船隊,北鎮兵受傷,大多回原營,水師卻不一定回原船,船若沉了,人就重新編。

  「那他們認船還是認營?」

  陳牧問:「認水師。」

  顧潮生道:「船是兵器。」

  「壞了就換。」

  「人活著回來最重要。」

  這句話讓陳牧停了一下,北境騎兵與馬相處久了,很容易把馬當半個夥伴。

  可顧潮生口中的大戰船,哪怕能裝三四百人,仍然只是「兵器」。

  海上戰法和陸地真的不是一套心思,顧潮生還給他看了一張不涉軍密的海門海道簡圖。不是為了教陳牧打海戰,只是解釋為什麼三港有一港夜間停民船,圖上密密麻麻全是島,淺灘。潮溝,風口,有些地方白天能過,夜裡不能,有些地方冬季水位反而更高。

  「這也叫路?」

  二狗問。

  顧潮生道:「當然。」

  「我看不見。」

  「海上的路本來就看不見。」

  陳牧覺得這句話很新鮮,草原路有蹄印,山路有石,河道有岸。海上的路卻可能只存在於潮水、風和人的記憶里,可它照樣能決定八百艘船走哪裡。三環路院若來到海上,會怎麼畫,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陳牧沒有馬上把所有體系硬往一起套,每種地方先有自己的辦法。

  午後,八輛七城樣貨車真正進水師場時,還發生一件小事,海門水師的桐油桶用七寸厚木箍,青洛輕車板更薄,一名水師車夫看完便說:

  「這車裝油會裂。」

  七城書記也不服。

  「這車本來就不是裝油。」

  「那你們賣給軍需幹什麼?」

  「我們沒賣。」

  兩邊吵了半天,最後發現誰都沒錯,青洛輕車適合輕貨和趕路,海門重油根本不該用它,顧潮生直接把這條寫在購買備註上:輕車不採購,軸套可試,耐濕紙可試,陳牧在旁邊看得想笑。

  外面的東西進入大梁,不會出現「全部領先」。

  大梁軍需也不會只分「先進」和「落後」。

  真正到了用的時候,只有適不適合,海門水師自己也有北鎮人沒見過的東西。一種薄銅片,不是武器,是船上用的防潮報碼牌,鹽風大。普通木牌容易爛,銅片上只刻八個七號碼和一處船號,真正內容仍在冊里,石敬川看後很感興趣。

  「這個我們河碼能不能用?」

  顧潮生反問:

  「你們河碼一塊牌要用多久?」

  「三個月?」

  「那別浪費銅。」

  又不適合,陳牧越來越確定,真正成熟的系統不會把好東西到處複製,成本也算問題,下午,河安醫棚還讓水師傷兵教了七種落水後的處置。有一條讓北路醫卒很意外:凍水裡撈出來的人不能立刻灌烈酒。

  「為什麼?」

  「我不知道醫理。」

  顧潮生道:「海門死過人。」

  「後來醫官不許。」

  北路醫卒當場記下來,回頭準備給林青禾看,陳牧沒替林青禾判斷對錯,她自己會問。會試,會刪,這些過去互相碰不到的人開始交換各自吃過的虧,比陳牧自己多背幾條規矩有用。臨近傍晚,顧潮生準備走以前,陳牧終於問起赤帆海盟。

  「他們有多少船?」

  「不知道。」

  「海門估過。」

  「估多少?」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

  「能確認在打的,大船七十多,小船更多。」

  「全部?」

  「當然不是。」

  「赤帆海盟六個島港,真正每一家都能調多少,海門也不知道。」

  這個答案反而讓陳牧滿意。

  沒有一句「敵軍十萬」便把海戰說完。

  海上和北地一樣,看到的只是眼前,顧潮生最後道:

  「你若以後真去海門。」

  「先學會不暈船。」

  二狗搶著問:

  「他會暈?」

  「沒坐過船的人,誰知道?」

  陳牧這次沒逞強。

  「到了再說。」

  他已經越來越習慣這種答案,臨走前,那個肩頭縫了八針的年輕水卒托陳牧一件很小的事。不是帶信,是帶一個貝殼。

  「給誰?」

  「我自己。」

  陳牧沒聽懂。

  水卒笑,「我回海門以後來拿。」

  「為什麼放我這?」

  「怕路上再掉水裡。」

  陳牧看著那枚普通灰白貝殼,最後還是收了,二狗在旁邊笑他迷信,水卒也不惱。

  「海上活久了,誰不留點沒用的東西。」

  陳牧一下想起北路旗角那塊黑鍋破布,確實。人走得再遠,也總會帶一些對別人毫無價值、對自己卻不肯丟的東西。這讓海門水師三萬多人不再只是地圖上另一串大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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