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承平侯府沒有被抄家河安只扣了那張被用大的


  東碼頭封了半日,不是查侯府,先換系纜柱,三根舊木柱全部挖出來,斷的那根從裡面已經爛了六成,另外兩根也有裂,河安水工看完以後先罵自己。

  因為上月碼頭冊里已經有人寫過「七號柱異響」。

  沒人換,事故不是一塊侯府急牌製造的,這點石敬川第二天一早便寫在公示板上,風急。漂木碰柱,舊柱腐損,平碼擁堵,四件事同時發生。

  誰只抓一個「壞人」出來頂,下一次柱子還會斷。

  承平侯府總管也沒有被扔進牢里,他的貨全合法,急牌也是真的,問題只有一個:一張只覆蓋前八十輛京倉急件的牌,被他拿來給整支三百多輛車爭優先,河安當場扣牌,不是沒收,暫停使用,八十輛官貨重新領臨時急簽。後面私貨按普通線排,侯府若不服,可以去京轉院申訴,總管當然不服。

  「我們有承運契。」

  石敬川道:「契約我認。」

  「急牌我也認。」

  「八十輛以外,我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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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府若問呢?」

  「照這麼答。」

  陳牧站在旁邊,第一次真正看到大梁內部的「勛貴」與北地王帳完全不同。

  赫蘭的身份能讓三萬人前營聽她調度,承平侯府一面旗在河安也確實有人敬。可它不能自動替一張寫著八十輛的牌變成三百輛,至少今天不能,午後,京轉院的人真的到了。不是為了侯府特意趕來,他們原本就在巡視京西冬運,為首官員叫唐慎之,四十歲上下。

  京轉院監丞,官不算陳牧見過最大的,可河安六座大倉的冬季入京車線,都要把七日匯總送給他。唐慎之先去看斷柱,再看酒罈碎片,最後才看承平侯府的急牌,總管把事情從頭講一遍。

  講到「同隊不便拆」時,唐慎之只問:

  「京倉貨是侯府的?」

  「不是。」

  「那牌為什麼替你家私貨省住店錢?」

  總管沒話,唐慎之沒有罵侯府,也沒有說以後勛貴全部不得優先。

  他讓人把原來的「車隊急牌」改成「貨單急簽」。

  優先跟著那批貨走,換車也能繼續,私貨並在後面,牌不跟。

  「這不是因為今天一件事就改?」陳牧後來問。

  唐慎之看他,「原本就在改。」

  「河安八成急運車已經不是一車到底。」

  「牌還綁車隊,本來就不合適。」

  「今天只是把問題撞到所有人臉上。」

  陳牧聽懂了,不是每一次規則變化都需要一個天才突然想出來,很多時候,舊辦法早就開始不合適,只是大家一直湊合。直到某件事讓再湊合的成本變得人人看得見,唐慎之隨後才問:

  「你就是北鎮那個北路游騎?」

  陳牧點頭,「你來河安幹什麼?」

  「查馬。」

  「查到什麼?」

  「很多人都在買。」

  唐慎之等了一下。

  「然後?」

  「鎮西大頭是陸運。」

  「海門一股。」

  「京畿換防一股。」

  「七站和七城商運一股。」

  「還有一點沒解釋。」

  「你沒說『大戰將至』?」

  「證據不夠。」

  唐慎之看了他片刻。

  「有人說你從北境一輛車查到天山。」

  「誰說的?」

  「路報。」

  陳牧忽然覺得「路報」這個東西跑得比人快太多。

  北鎮、天山、河安,自己沒到的地方,別人可能已經先看過他寫的東西,唐慎之真正感興趣的卻不是陳牧,是北路游騎那套外牌樣櫃和多點報碼。京轉院今年也遇到類似問題,梁京周邊開始出現越來越多北地、七城、月嵐乃至海門水師的新式路籤,京西驗關的人很多沒見過。

  「你們六個人能認多少?」

  陳牧道:「六個人不夠。」

  「我問的是方法。」

  「樣櫃。」

  「假樣也留。」

  「第一次全驗。」

  「後面按期限復驗。」

  「八路報碼分發生時日和收到時日。」

  唐慎之點頭,「來京西看一趟。」

  陳牧沒馬上答:「我的令只到河安。」

  「我知道。」

  「那你叫我去?」

  「我發協請。」

  「北鎮批不批,是魏承岳的事。」

  這話很規矩,陳牧笑了一下,唐慎之也笑,「你以為京城的人都不講手續?」

  「我沒去過。」

  「那正好。」

  「先去京西。」

  「別急著進京。」

  這個「別急著進京」,反而讓陳牧有點想去。

  不是領賞,不是見皇帝,只是去看梁京外面那一整套他還沒見過的路,河安六千多輛車已經讓北鎮顯得小。京西到底是什麼樣,他確實想知道,唐慎之不是第一次見承平侯府的人,他與那名總管甚至認識,總管開口叫的是:

  「唐監丞。」

  不是「這位大人」。

  陳牧原本以為京城官員碰到熟悉侯府會更難辦,結果唐慎之先問:

  「你家三公子今年還在京西營?」

  「在。」

  「侯夫人病好些沒有?」

  「好多了。」

  寒暄完,牌照扣,一個字沒改,陳牧忽然有點明白大梁腹地的複雜。人與人可以熟,家與家可以有來往,公事卻仍然可能卡住,當然這不代表所有人都會這麼做。

  只是說明「認識」本身不等於一定要徇私。

  承平侯府總管當天便向京轉院遞了申訴,沒有跪,沒有求,只是按程序寫:車隊統一護衛,強拆增加費用,河安臨時扣牌造成三十七輛私車延誤。

  請求確認以後同類「官私混隊」到底怎麼走。

  唐慎之當天沒有批,讓京轉院把近三個月類似急牌先調出來,一查便發現不是承平侯府一家。

  京倉承運、官鹽、軍衣、宮內採辦,都存在「官貨搭私貨」的情況。

  有的是偷方便,有的是為了回程不空車。

  還有的是契約本來就允許承運商順帶私貨,只是沒有寫私貨能不能一起吃「急」。

  「所以侯府總管沒覺得自己在騙人。」陳牧道。

  「我也沒說他騙人。」

  唐慎之答:「他只是把對自己有利的解釋用到最大。」

  陳牧想起韓文山,又想起舊印。

  很多問題都不是一開始就有人坐在房裡想「我今天要害誰」。

  一條模糊的邊,只要長期沒人管,總會有人把它往自己這一邊推。

  唐慎之讓陳牧看京轉院舊牌冊時,陳牧第一次見到真正密集的「京」字號。

  京倉,京營,內苑,工部河料。太常祭物,宮藥,七種官貨全有不同優先等級,看得二狗頭大。

  「為什麼不全弄成一個牌?」

  唐慎之反問:

  「救命藥和明年修殿的木頭一樣急?」

  二狗不說話。

  「那能不能八十種?」

  「太多也不行。」

  「為什麼?」

  「沒人記得住。」

  最後真正難的不是是寫規則,是既要分清,又不能分到所有人都學不會,陳牧看了半天,突然覺得北路樣櫃以後也會碰到同樣問題。白泉、七站、七城、月嵐、海門,再往後只會更多,如果每遇到一個新牌便在櫃裡加十頁說明,南門小卒早晚什麼都認不出來。

  「那你們怎麼做?」

  唐慎之道:

  「先分大類。」

  「再看細牌。」

  「軍急。」

  「官運。」

  「商貨。」

  「外路。」

  「人先知道它是什麼。」

  「再看具體哪一種。」

  陳牧記下,這一次不是照抄,只是一個比北路早遇到大規模牌照問題的地方,已經踩過一輪坑,唐慎之也拿走了北路外牌樣櫃的一份簡圖。互相學,不是誰單向教誰,下午,河安關於斷柱的處理也出來,水工班扣六日工錢?

  沒有,因為他們上月已經報碼異響,真正被罰的是負責覆核卻沒有換柱的碼頭副管,不是重刑。調離八號平碼,補做所有舊柱檢查,侯府則承擔自己側翻私貨損失,河安不賠。八十輛京倉急件沒有損壞,所以京倉也不賠侯府,一場看起來很大的事故,最後沒有斬人祭旗,只把不同責任分回不同地方,二狗還是覺得不爽。

  「那個總管就這麼走了?」

  「那你想怎樣?」

  「最少打二十棍。」

  「為什麼?」

  「他討厭。」

  唐慎之正好聽見,笑出了聲。

  「京城討厭的人多了。」

  「你要都打。」

  「我給你找個棍房。」

  二狗第一次對進京有點害怕,陳牧卻笑,他開始有點明白,自己接下來要進入的地方,敵人不會再全寫在臉上,甚至很多人根本不是敵人。只是站的位置不同,唐慎之下午還給陳牧看了京轉院近三個月的急運總表。承平侯府這次並不是使用急牌最多的,排第一的是京北軍糧。第二是宮藥和冬季軍衣,侯府承運只排第五。

  「所以扣它的牌,不怕得罪?」

  陳牧問:「怕。」

  唐慎之答得很快。

  「那還扣?」

  「我若因為怕,明日所有人都把私貨塞到急車後面。」

  「那會怎麼樣?」

  「真正急的東西就不急了。」

  這句話很簡單,陳牧卻記得很牢。優先權這種東西,一旦誰都能借,最後就等於誰都沒有,唐慎之也沒有把承平侯府說成壞人。侯府的京倉承運做了十幾年,真正大雪封路時,他們自己墊車、墊草、墊銀的次數也很多。

  「那今天為什麼還占?」

  「因為能省錢。」

  「做過好事的人也會占便宜?」

  唐慎之笑,「你們北境人真有意思。」

  「誰告訴你人只能有一副樣子?」

  陳牧沒話,韓文山能查空餉,也能把韓家的手伸進公事。承平侯府能在災年墊軍糧,也能把八十輛急牌拉成三百輛,人越往上。

  越不容易用一個「好」或「壞」講完。

  這讓陳牧對梁京突然多了一點真正的警惕,不是因為那裡壞人一定更多。是因為很多人會同時有能力、利益、功勞和問題,刀反而最難用。京轉院邀請陳牧去京西,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七城試運第二批若順利,三十日內會有一部分貨繼續進入京畿。耐濕紙、北地藥材和兩種軸件最可能先走,京西北倉不需要北路游騎長期駐人。

  只需要在第一批牌、貨和車到時,有人把「這是什麼」教會當地驗關。

  「教會以後呢?」

  「你回北鎮。」

  「就這樣?」

  「你還想留京轉院吃飯?」

  陳牧笑了,這個安排很好。北路游騎的價值不該是每到一個地方便留下幾個人,直到一百四十人全散光,真正該留下的,是當地人下次自己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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