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梁京買馬不稀奇承平侯府三百輛車插隊才稀奇


  梁京周邊那六百多匹耐力馬,大半也有出處,京畿八衛冬換防,京北三倉增開冬季八十日車線,還有六家承運大行提前補馬。真正來歷不清的,不到兩百匹,石敬川把紙推給陳牧。

  「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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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續報碼。」

  「沒有敵軍。」

  「我沒說沒有。」

  「你現在越來越煩。」

  陳牧笑,大部分問題解釋清,不等於一個問題都沒有。

  只是已經沒有理由把「梁京買馬」四個字變成大戰預告。

  上午,河安西六號車場突然空出一條路,不是軍車,是一面繡金邊的青色長旗,承平侯府。陳牧第一次看見真正京城勛貴的旗,不是軍旗,也不是王帳,旗後八十騎護衛,三百一十二輛車。最前八十輛掛京倉急運牌,後面兩百多輛只是侯府和名下商行的普通車簽。

  可整支隊伍沒有分,直接排到河安東碼頭的急運口,東碼頭今天本來先走海門桐油、河安官糧和六十輛八衛換防急件,侯府總管拿出一張蓋京倉印的牌。

  「皇糧急運。」

  碼頭驗牌吏只看前八十輛。

  「後面的不是。」

  總管臉色沉了。

  「同一車隊。」

  「同一車隊也不是同一貨。」

  「分不開。」

  「那就排普通線。」

  周圍一下安靜,承平侯府的護衛沒有拔刀,可所有人都在看河安到底敢不敢把車擋住,陳牧沒有開口。這不是北路游騎的權限,石敬川趕來以後,看完牌也只說一件事:

  「急牌護貨。」

  「不護姓。」

  總管問:「你知道這批車是誰家的?」

  石敬川道:「知道。」

  「所以才讓你分。」

  前八十輛真的裝京倉豆糧和冬衣,後面兩百三十二輛什麼都有,南貨,細瓷,酒,布,甚至有十二輛裝的是侯府今年冬宴用的乾果和香料。沒有違法,但當然不該和京倉急件用同一個時段搶碼頭,總管仍然不肯拆,理由也不完全荒唐。車隊共用護衛,若拆開,後面私貨在河安至少多住一夜,人、馬、客棧、草料全要錢。

  「所以想省錢?」

  石敬川問:「誰不想省?」

  「那不能用京倉的急。」

  兩邊僵住,最後不是靠誰官大,河安把八十輛急件先放,侯府護衛分三十人隨。其餘車原地轉普通線,總管臉色難看得厲害,卻沒有直接沖關,因為牌是真的。邊界也是真的,真正出事在下午,東河突然起大風,不是雪,是順河而下的一陣急風,碼頭三艘平底大船同時收第二道纜,最外一艘剛裝完糧,上游漂來一截斷木。

  撞在系纜柱邊,老木柱本來就有裂,當場折了,一艘裝著兩千多石糧的平底船開始向下游擺。船不是馬上沉,真正危險的是它後面八十步的桐油平碼,海門水師八十七車桐油正等裝八條內河船,八百多個油桶。

  一旦糧船船頭掃進油車堆,後果誰都不敢想,河安碼頭的銅鑼一下變聲,清場,不是救船的人先沖,先清平碼,這時候承平侯府那兩百多輛普通車還在旁邊候線。有六十幾輛正好堵著退油車的側道,總管臉色終於白了。

  「挪車!」

  不用他說,所有人都在動,北路游騎只剩十幾人在陳牧身邊,六人還借給河安識馬,陳牧沒有去救船,他也不會。

  「拉馬。」

  「車別管貨!」

  侯府車夫第一反應是先綁貨,陳牧直接吼。

  「先把路讓出來!」

  十幾匹馬被卸套,七輛侯府車推到平碼外側,一輛裝酒的車來不及轉,直接掀掉車板,酒罈滾碎一地。沒人顧,海門桐油車開始往後退,真正救糧船的是河安水工,三條小拖船從上游斜插。七十多個縴夫在岸上拖八股新纜,糧船船頭離第一排油車最近時只剩二十多步。

  二狗站在岸邊臉都白了,他第一次發現,一艘船不需要撞到人,光是一個船頭就能給人這麼大壓力。最後一道新纜套上岸柱,糧船偏了半圈,船尾擦過六號木棧橋,撞斷七根護欄。停住,沒有碰到油,碼頭上沒人歡呼,水工已經開始查第二根柱,桐油車繼續往安全區拉,傷員有三個碼頭工,一個手被纜繩勒傷,兩個摔下平碼。

  都活著,真正摔得最狠的,是承平侯府那塊青旗,不是旗倒了,是所有人都看見。如果它後面兩百多輛私車真能一直借急牌堵在碼頭裡,剛才清出來的時間會更少,侯府總管站在碎酒罈旁邊,半天沒說話,陳牧也沒有落井下石。

  這件事本來不是「侯府害得船差點撞油」。

  風,斷木,老柱,都是真原因,但一條被濫用的優先權,確實讓本來就很緊的地方變得更擠,事情到這裡,已經比爭一張牌誰官大,更清楚。承平侯府車隊真正惹眼的地方,還不是那面旗,是車太整齊,三百多輛,車板同色。護衛衣甲也一樣,與北鎮、七城、鎮西拼出來的混合車隊完全不同。

  一眼看過去就有「這是一人家的東西」的感覺。

  二狗小聲問:

  「侯府自己有這麼多車?」

  河安車吏道:

  「有些是自家的。」

  「有些是包的。」

  「旗歸侯府。」

  「車不一定。」

  這又是陳牧第一次接觸勛貴真正的經濟體量,一座侯府不只是宅子和幾個護衛。它名下有碼頭契,轉運行,田莊,倉。甚至與幾家錢莊有長期兌票,一張侯府旗後面能夠一次拉出三百輛車,不是因為侯爺家裡真養了三百車夫。是它能把很多人的生意拴在同一張契上,這與王帳靠部族完全不同,總管與石敬川僵持時,車行里一些並不屬於侯府的人反而最急。

  「我只拿運錢。」

  「今天過不去,明天誰給草料?」

  「急牌是侯府拿的。」

  「我們怎麼辦?」

  他們並不關心侯府面子,只關心停一天誰付錢。

  所以石敬川最後同意把普通車隊拆開以後,河安給外僱車行統一記「侯府延時」,讓他們後續可以按承運契去結多住一夜的費用。

  侯府總管很不高興,卻沒法說這是河安亂罰。

  只是把成本放回真正選擇「不拆隊」的人身上。

  陳牧看見後突然覺得,這種辦法比「把總管罵一頓」更有力。

  人會忘記挨罵,帳不會,下午風起以前,東碼頭本來已經很擠,海門桐油車八十七。八衛急件六十多輛,河安官糧正裝兩條船,侯府普通車又有一百多輛已經進場等位,七條不同平碼線像繩一樣纏在一起。

  真正的斷柱發生時,先響的不是木頭,是船工一聲哨,長,急。八十六個在平碼邊扛貨的人幾乎同時把貨往地上一扔,往外跑,陳牧慢了半拍才反應,他們不是怕船撞人。

  是知道這聲哨代表「大船脫纜」。

  河上的人有自己的烽火,船頭開始橫過來以後,六個水工直接跳上小拖船,沒有人等上官下令,因為等令就來不及。陳牧看著他們衝出去,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白狼關看正規騎兵,真正成熟的一支力量。

  不是每一步都需要一個英雄喊,每個人先知道自己該做哪一小段,北路游騎清車道時,也第一次遇到侯府護衛主動聽陳牧指揮,不是承認他官大。只是他們也知道真讓糧船撞進桐油平碼,侯府的車同樣跑不掉,一個護衛百長把六十人分成兩邊。一邊解馬,一邊推空車,二狗後來還說:

  「我以為他們會跟我們。」

  「為什麼?」

  「剛才還搶道。」

  「搶道和想死不是一回事。」

  真正的利益衝突並不會讓人每時每刻都變成死敵,情況一換,原本爭路的人也能立刻一起推車,一輛侯府香料車被推得側翻。十幾個木箱摔開,滿地都是陳牧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和果乾,一個車夫蹲下就想撿,侯府百長直接一腳把他踹開。

  「命先要。」

  這句話陳牧記住了,侯府裡面也不全是蠢人,糧船最終停住以後,最先坐到地上的反而是六個拉纜的縴夫,手掌全部磨出血。一人肩頭被新纜抽開一道口,海門醫卒當場過去包,七城隨車的人也拿出耐濕布,沒有人先問這些縴夫是哪家的人。

  陳牧站在滿地碎酒罈、香料、豆袋和濕繩中間,突然覺得河安這一次事故像把整個大梁正在發生的事壓縮到一個碼頭:軍糧、侯府私貨、水師軍需、外商新貨、民間車行和河工,全都在這一個碼頭擠到同一條路上。

  真正難的從來不只是「誰贏」。

  糧船穩定以後,侯府那名總管做了一件陳牧沒想到的事,他先去看那八十輛京倉急件。確認一車沒損,隨後才去看自己摔碎的酒和香料。沒有先找河安賠,也沒有抓車夫出氣。只是讓書記把損失一箱箱記,陳牧站在旁邊問:

  「你不怪河安?」

  總管臉色仍然難看。

  「怪有什麼用?」

  「酒碎了就是碎了。」

  「牌的帳明天再算。」

  陳牧聽見最後那句,忍不住笑,總管瞪他。

  「你笑什麼?」

  「我以為你會說侯府絕不受這個氣。」

  「那是戲台詞。」

  總管道:「我得回去交帳。」

  這一刻,陳牧第一次覺得「京城勛貴」也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神秘。

  再大的門第,底下真正做事的人照樣怕帳對不上。當然,怕帳不代表不會借權。只是他們也活在自己的約束里,碼頭水工當天晚上把所有系纜柱重新編號。不是只換斷的那一根,七根最舊的先停。

  另外八根加臨時輔纜,第二天船照常進。河安沒有因為一次險情便把整個碼頭封十天,陳牧看著夜裡仍在亮燈的碼頭,突然覺得這可能才是大城最強的地方之一。出事,修,然後繼續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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