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七百多匹換防馬暴驚我十二個人只敢開一條口
兵部小吏第二天沒來,先來的是馬,京畿八衛換防的第二批馬隊,七百三十餘匹,不是新增軍馬,是八座外營之間重新調配的現役與馱運馬,按照原計劃,馬隊只在北倉西六場停半日,換水。補料,下午繼續往京北營,陳牧原本沒準備去看,鄧老騎卒聽見數量以後,自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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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多匹一起進一場。」
「我看看他們怎麼分。」
二狗當然也跟,京畿馬官的辦法與北境不同,不是按部族,也不是按誰騎誰的馬,先按去向分,西營,北二營,京北倉馱隊。傷運備用,每組繩色不同,馬官只看繩就知道下一步往哪趕,鄧老騎卒看半天。
「挺好。」
二狗問:
「哪裡好?」
「我們北邊我不這麼分。」
「那就是他們先進?」
「適合他們。」
鄧老騎卒已經學會陳牧那套回答,真正出事在午後,不是敵襲,不是有人放火,北倉東邊一支寺院香車經過,八面大鼓,六個銅鐃,本來與馬場隔著一條土牆。京西這種地方有節慶樂班很正常,八衛馬官也知道,問題出在牆外一輛裝竹竿的民車,車軸突然斷。
整車竹竿往側面倒,砸在土牆上,牆不高,直接塌了一段,鼓聲,竹竿斷裂聲,揚起的土,幾乎在同一刻。靠牆那批一百多匹馬先炸,不是整齊往一個方向跑,是先亂轉,後面更多馬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看見前馬亂,自己也跟著驚,七百多匹馬一旦一起動,地面像被人推了一下,二狗臉當場白了。
「堵門!」
一個京畿馬官大喊,鄧老騎卒卻直接罵:
「別堵!」
陳牧也同時反應,西六場北門只有六丈,真把門關死,八百匹馬擠進去會自己踩死。
「開東側草門!」
京畿馬官回頭。
「那邊是菜地!」
「馬比菜貴!」
陳牧沒有資格調京畿兵,只是在吼一個自己懂的判斷,真正下令的是八衛馬監副官,他看一眼馬群方向。
「開東草門!」
七十名馬夫立即轉,東側草門平時只趕小批病馬,門不寬,八名北路騎卒先過去推掉兩段臨時木欄。
沒有誰去「攔住七百匹馬」。
那是找死,鄧老騎卒讓陳牧只帶人做一件事:把東側六十步內所有車、人、繩堆清開。
「我們不收馬?」
二狗問:「讓它先跑出去。」
馬群真正衝來時,聲音比陳牧在草原上聽到的散騎更亂,前面七十幾匹馬先穿草門,後面一百多匹跟。還有幾匹撞木欄,一匹翻,立即被後馬繞開,東側不是官道,是一大片冬收後的菜地和兩片空田,馬衝出去以後,空間一下變大,隊形散,速度反而開始降。
真正危險的是兩股沒有走草門的馬,一股約八十匹往南平碼沖,那邊有二十多輛糧車,另一股往西六號糧樓。京畿八衛自己的騎卒這時候才真正發揮,不是北路游騎,三十騎從兩側斜插,不迎頭堵,只不斷壓方向,把南邊那股趕向一條空渠,西邊那股則由馬夫拿豆料桶、熟馬和七面大布慢慢引,陳牧第一次看京畿馬官處理這麼大群軍馬,他們不比北地差。
只是剛才第一句「堵門」是驚亂中喊錯了。
副官很快改,整套系統便繼續轉,北路十二騎只負責東門那一小塊,一個時辰後,馬場終於安靜,真正跑出場外的二百六十餘匹,全部在兩里內慢慢收回,七匹輕傷。一匹摔斷前腿,最後只能處置,沒有人死,三輛民車撞壞,菜地踩爛一大片,寺院樂班早就停鼓,那個斷軸車夫坐在地上發抖,他不是故意。
卻知道自己可能要賠不少,馬監副官沒有先找他,先點馬,再點人,最後才查牆,土牆去年就被雨泡過,只補過外皮,竹竿一撞才會整段塌。又是一個沒人願意看的舊問題,陳牧站在斷牆旁邊,忽然覺得最近遇到的事越來越像,清水河橋,河安碼頭,京西馬場。
真正的大亂子很少只有一個「壞人」。
更多時候是一個小意外,撞上一個早就存在的弱點,再撞上大量人、馬、車同時在場,事故就自己長大。傍晚,兵部職方司那名小吏終於又來了,他沒有問陳牧救了七百匹馬沒有,因為他也看得出來,陳牧十二個人不可能救七百匹,只問:
「誰說開東門?」
「我。」
「誰下令?」
「馬監副官。」
「為什麼?」
「北門太窄。」
「堵死會踩。」
「你以前見過?」
「北地趕大馬群見過類似。」
小吏點頭。
隨後把「馬場」那一頁翻過去。
「明日跟我走。」
「去哪?」
「職方司京西外署。」
「見誰?」
「看你值不值得見的人。」
二狗在旁邊差點問「多大官」。
陳牧先瞪了他一眼,他自己反而沒多興奮,七百匹馬剛從眼前跑過,一匹馬斷腿,七匹受傷,菜地也被踩爛,真正做事的人都還在收拾,這時候去見誰。只是下一件事,馬場收住以後,真正麻煩的事才開始,跑出去的二百六十多匹馬踩過七八家菜地,兩座簡易棚倒了。一個賣冬菜的老農坐在爛泥里,看著半畝地一句話不說。
京畿馬監副官沒有拿「軍馬受驚」四個字便走。
先讓人丈量,哪一塊是馬蹄踩的,哪一塊原本就收過,哪一段籬笆是北路騎卒主動推掉給馬群讓口的,二狗聽見最後一條有點急。
「那是我們為了救馬!」
副官看他,「所以不算錯。」
「但損失還是有。」
陳牧按住二狗,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推欄是對的,菜地也確實爛了,最終八衛按軍馬臨時損地價先賠,土牆維修則由北倉與馬監分擔,斷軸竹車的車主只承擔自己車輛造成的直接損壞,不替整場馬驚背鍋,寺院樂班不賠。因為它們在合法官道上奏樂,也沒有收到馬場禁鼓令。
「那以後禁不禁?」唐慎之趕來看時問。
馬監副官搖頭,「八里內不禁。」
「為什麼?」
「京西不可能永遠沒有鼓。」
「那怎麼辦?」
「馬場靠牆六十步內加硬圍。」
「東草門保持淨空。」
「換防大馬隊進場前,外側短時報碼。」
不是讓整個京西適應七百匹馬,是讓馬場自己承認:這裡本來就靠近一條很忙的城市道路,陳牧很喜歡這個結論。邊關習慣把周圍清空,京西做不到,人太多,路太多,你不能因為自己重要,就要求所有人都消失,所以系統必須學會和別的系統一起活,鄧老騎卒則做了另一件小事,他把摔斷腿那匹馬的蹄鐵拆下來。
不是留紀念,是看,京畿軍馬蹄鐵比北地常用的薄,但六個釘位更密。
「為什麼?」
「硬路多。」
「北邊呢?」
「泥、雪多。」
同一匹馬,走的路不同,腳下用的東西也不同,鄧老騎卒把兩種蹄鐵並排給京畿馬官看。對方也第一次看北境舊鐵,兩邊沒有立即說誰好,只交換了一套樣,北路游騎又多一件樣櫃東西,但這次陳牧已經不會什麼都往北鎮搬。
真正該留下的是「京畿硬路鐵」這個信息。
要不要在北境用,讓白狼關自己的馬官試,傍晚點馬時,二狗終於找到一匹自己白天追了半里也沒追上的灰母馬,馬已經安靜,正在吃草,二狗氣得拍它脖子。
「你跑狗的時候怎麼不我?」
鄧老騎卒在旁邊道:
「它跑狗的時候為什麼要找你?」
周圍人都笑,緊繃一天的馬場終於松下來一點,兵部職方司小吏就是這時候來的,他看完斷牆、東草門和馬群重新分組,根本沒有問誰是孤膽英雄。只是把事件簡報里的三個位置圈出來:北倉,京畿換防線,外城民路。
「七百匹馬為什麼會進北倉?」
「換防。」
「為什麼這裡有寺院樂班?」
「官道。」
「為什麼東邊有菜地?」
「京西人多。」
三個答案放一起,才是事故真正的條件,陳牧忽然發現職方司的人看地圖,與馬官看馬並沒有那麼不同。
不是只問「發生什麼」。
還問「為什麼這些東西恰好在同一個地方」。
地圖從來不只是山和河,誰在走,走多少,什麼時候走,也會變成風險,夜裡,京畿馬監把當天損失與處置報碼送進京轉院。
標題沒有寫「北路隊正智救軍馬」。
只寫:
「京西北倉西六場軍馬暴驚處置。」
陳牧反而覺得舒服,事情屬於系統,不是屬於某個人,馬監副官傍晚還專門把鄧老騎卒留下,不是問陳牧。
問北地趕大馬群時怎樣留「泄口」。
鄧老騎卒沒有畫一條萬能規矩,只說三件事:門不能全堵,外側必須有能散開的空地,真正受驚以後,先讓最前面一股有地方跑,再想辦法慢慢收。
「若外面是鬧市呢?」
「那就別把七百匹馬放在這種場。」
副官沉默一下。
「京西哪裡不是人?」
鄧老騎卒也沒話,這就是京西自己的難題,北境可以把馬場修在空地,梁京外圈人、路、田、倉全擠在一起,很多北地經驗只能借一半,不能整套照搬。
馬監最終沒有把「東門常開」寫成死令。
只寫:大批換防馬入場時,提前清出一處可泄空地;具體方向按季節、田地和車流臨時定。
陳牧看完覺得這比照抄自己今天喊的「開東門」更對。
今天東邊是空田,明年若蓋了倉,再開東門可能踩進另一群人,真正該留下的是判斷,不是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