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兵部拿出一張北境圖天山被畫在最上面霧泉根
職方司京西外署不在梁京,就在北倉東南六十里,一處六進院子,門口沒有大兵,八個守卒,兩輛地圖車,院裡最多的是木架,圖,一卷一卷。
陳牧進去以後才明白,兵部不是一張「知道天下所有地方」的地方。
恰恰相反,他們把自己不知道的東西也收著,接他的官叫沈度,兵部職方司郎中,四十七歲,不胖,說話很慢,桌上放著三張北境圖。第一張是大梁軍圖,白狼關,北鎮,金狼王帳活動區,黑山方向只寫八個模糊地名,再往北,天山被畫在最上沿,像世界到那裡就結束,陳牧看了很久。
「這圖多久?」
沈度問:「我不知道。」
「十七年前重修。」
「舊嗎?」
「白狼關以內不算。」
「外面很舊。」
陳牧點頭,第二張是商圖,新很多,上面已經有雪河、白石湖、天山八營,甚至有道盟七城中的三座,但位置偏差很大,霧泉沒有,七站也沒有。第三張最有意思,不是地圖,是空白格,每一個格子旁邊都寫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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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嵐商人言。」
「黑山王帳舊報。」
「天山路司公開。」
「瀾海使團轉述。」
「未核。」
沈度指給陳牧看。
「職方最怕什麼?」
「圖錯?」
「不是。」
「最怕把聽說畫成真的。」
陳牧一下有點喜歡這個人,沈度問他:
「白狼關到天山。」
「你自己走過多少?」
陳牧從黑石堡講,白狼關,雪河,白石湖,天山,每一段只說自己真的走過的,霧泉到七城沒有走,只見過六輛反向試車和七城使團。雁回第二站更沒到,只看過阿娜朵骨墜、三環路院拓片、納勒路圖和回報,沈度不斷問:
「親眼?」
「別人說?」
「誰說?」
「什麼時候?」
「有沒有第二個來源?」
陳牧沒有覺得被懷疑,這本來就該問,真正卡住的是黑石舊路。
「誰修的?」
「不知道。」
「三環路院?」
「他們說不是。」
「多久以前?」
「不知道。」
「黑色金屬是什麼?」
「不知道。」
沈度終於抬頭,「你一張伍長一路走到京西。」
「最會的就是不知道?」
陳牧笑,「以前不會。」
「以前會怎樣?」
「猜。」
沈度也笑了一下,桌上還放著一張三環路院剛送到京轉院的公開短報,天山西北舊線,第一程到古舊站。第二程接雁回第二站,線路初步可步騎、輕車,重車不建議,冬季未驗,不宣布路權,這與陳牧從北鎮收到的阿娜朵回信能對上,沈度才把雁回第二站的六個位點在空白格里畫成一個小圈,不是實線城市,是虛圈,旁邊寫:
「已有兩源。」
「霧泉呢?」
沈度問:「你去過。」
「去過。」
「有人能第二次確認?」
「七城使團走過。」
「還有?」
「三環路院第一程之前沒有到。」
「白泉商人?」
「可能有人走過。」
「名字?」
「我不知道。」
沈度沒有畫,陳牧竟然一點不急,霧泉明明真存在,自己親眼見過四千多人。
可職方司不因為一個邊軍隊正說「有」便立即畫實。
這反而讓一張國家圖更可信,沈度拿出第四張,不是北境,是整個大梁北部與外部粗圖。
這張圖第一次讓陳牧看見「大梁」本身的樣子。
北鎮只是北角一個軍區,鎮西行營遠在另一邊,海門三港在東南,梁京居中偏東,河安像八路匯合的一個結,真正疆域比他腦子裡大很多,但更大的仍然是圖外,月嵐只畫一張塊,瀾海帝國更遠。
七城道盟甚至只標成「西北七城商路群」。
陳牧問:
「瀾海北路登記三百二十七座大城。」
「為什麼圖上只有一張片?」
沈度道:
「因為知道名字。」
「不等於知道位置。」
這句話再次把陳牧按住,世界很大,地圖卻不能靠大數字撐起來,沈度隨後問:
「你那張皮圖呢?」
陳牧遲疑一下,還是拿出來,赫蘭給的那塊皮已經畫滿大半,不規整,很多地方只是線,還有一堆陳牧自己看得懂的註記,沈度看了半天,第一句不是夸。
「丑。」
二狗差點笑出聲,陳牧道:
「我自己看。」
「所以丑。」
沈度指八個地方。
「這裡寫馬。」
「這裡寫水。」
「這裡寫車損。」
「這裡寫七城軸套。」
「這不是地圖。」
「那是什麼?」
沈度想了想。
「路情圖。」
陳牧第一次聽這個詞。
「有用嗎?」
「看給誰。」
「兵部打仗看地形。」
「軍需看倉和路。」
「商人看價。」
「你這張東西,把幾種混在一起。」
「很亂。」
「但有些地方我們沒有。」
這已經是沈度給的最高評價,下午,職方司又來了兩個人,一個軍需主事,一個京轉院地圖吏,三個人把陳牧問了兩個時辰,不是問他殺過多少人,只問:白石湖一天能過多少車。斷牙峽冬天能不能走重車,天山水量為什麼限制人,七站黑白旗的路站間距,七城車輪為什麼窄。霧泉六泉與舊路有沒有關係,問到後面,陳牧很多都只能答:
「不知道。」
沈度沒有嫌,只在空白處留空,天快黑時,他才說:
「明日進梁京外城。」
陳牧抬頭,「不是說我不能進內城?」
「外城。」
「職方北院在外城。」
「做什麼?」
「把你知道的畫清。」
「我不會畫。」
沈度道:
「所以有會畫的人。」
「你只負責別讓他們把沒看見的也畫進去。」
這句話讓陳牧第一次覺得,自己從北境走到這裡,真正得到的不是一張官。
是自己的「看見」。
關、城、河、軍鎮、主要官道都很清楚,第二層是經常往來的外部地區,月嵐、黑山、金狼、瀾海北路,線淡一些。第三層是只有商圖、使團或舊軍報支持的地方,大量虛線,最上面甚至不是圖,只掛紙條。
「某商人言西北有鹽海。」
「瀾海使者言西海以南有八十七大港。」
「舊北使記:天山西北冬季有不凍河。」
沒人敢因為一張紙條便把一條大河畫出來,陳牧看了很久。
「這些都留?」
沈度道:「為什麼不留?」
「可能是假的。」
「也可能以後有用。」
「那不怕人當真?」
「所以不畫進圖。」
消息不等於地圖,地圖也不等於疆界,職方司把三件事硬分開,這讓陳牧想到自己那張皮圖為什麼一直顯得亂。
他把「聽說」「走過」「猜測」全畫在一起。
自己知道差別,別人未必知道,沈度讓畫吏給他三種筆,黑,灰,淡紅。
「黑的呢?」
「親眼。」
「灰?」
「可靠二源。」
「紅?」
「待核。」
陳牧第一次重新畫自己的路,黑石堡到天山,大段用黑,霧泉,黑,因為自己去過,七城道盟青洛,灰,自己沒去。但米達、使團、路議單都有,雁回第二站,灰,納勒與三環路院兩源。
瀾海「三百二十七大城」。
紅,有正式使團口述,卻沒有位置。
更遠的「西海以南大國」。
連紅線都不畫,只寫在圖邊,這一下,整張皮圖突然清楚很多,二狗看半天。
「原來你以前真畫得丑。」
陳牧沒理他,沈度卻道:
「丑不是問題。」
「看不出你信到哪一層才是問題。」
這句話甚至可以用在軍報上。
職方司還拿出一張三十年前的「北荒圖」。
上面把一處後來確認根本不存在的湖畫得很大。
「誰畫的?」
「兩個商人。」
「為什麼能進圖?」
「當年兩人都說見過。」
「後來呢?」
「發現我們問的是同一支商隊。」
陳牧愣了一下,兩個來源,其實是同一個來源轉了兩遍。
北路馬報剛剛才學會避免「同一批馬在兩個市場重複算新增」。
職方司三十年前也吃過同一個虧,事情不同,錯誤卻很像。
所以今天職方的「二源」還多一條:
來源鏈必須獨立,不是兩個人重複第三個人的話,陳牧立刻把這條記進北路,何遠以後一定會罵報碼又多一欄。但該加,午後,沈度讓陳牧看一張更大的圖櫃,裡面不是紙,是薄木板拼成的全國六路總圖。每塊板只管一片,某地路改了,換一個塊,不用整張重畫,陳牧第一次覺得這辦法適合自己那張快畫滿的皮。
「能不能給我一套?」
沈度看他,「你知道這東西多貴?」
「那算了。」
「給你紙。」
職方不是施捨,陳牧也不想什麼都拿,真正有用的是方法,分塊,分來源等級,更新時只改一段,這些回北鎮都能自己做,沈度還問他:
「你為什麼一直記馬價、車損?」
「路會變。」
「地圖上路沒動。」
「走法會動。」
「什麼意思?」
陳牧指清水河七橋。
「橋在。」
「八十輛車時夠。」
「二百多輛一起到就不夠。」
又指天山風門。
「山口一直在。」
「七萬人同一天過,水就不夠。」
沈度沉默了很久。
「職方過去也記路寬、橋載、水源。」
「但你這個更像『流』。」
「什麼流?」
「人流。」
「車流。」
「馬流。」
「貨流。」
「軍需。」
「我不知道叫什麼。」
陳牧道:
「我也不知道。」
兩個不知道的人看著一張圖,最後沈度寫了兩個字:
「路情。」
不是正式官名,只是暫時給這類信息一個名字,陳牧忽然覺得自己的亂皮圖,可能真的不是一張失敗的地圖,只是它在記一種職方舊圖沒有特別單列的東西。這不代表他比職方高明,只是他一路走在正在變化的新路上,看到的問題不一樣,傍晚,裴肅還沒來。
沈度卻先收到海門水師一張公開報碼:海門二港六日後恢復部分夜航,這意味著陸路改道需求可能回落,河安馬價也可能再變,沈度把紙遞給陳牧。
「你不是畫流?」
「畫吧。」
陳牧沒畫一條新的海,只在海門—河安旁邊加一個淡記:夜航恢復,再看六日馬價。
地圖第一次在他手裡不只是「哪裡有什麼」。
還開始記錄:什么正在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