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條北路兵部說是軍道京轉院說它先得能走車


  北外路覆核的第一場會,比陳牧想像中更像吵架,兵部職方司先到,京轉院隨後,北倉、邊貿、軍需各來兩三個人。七城道盟只允許派一名路議書記旁聽,不進主座,承平侯府沒有人來,京西三家大車行卻都送了自己的路單。

  裴肅把「白狼關—天山—霧泉北外路」六張草圖攤開以後,第一句話很簡單。

  「這條路,先定它是什麼。」

  兵部軍需主事答得最快。

  「軍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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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轉院的人立刻搖頭,「現在走得最多的是商車。」

  北倉邊貿判官也不同意。

  「叫軍輔路,外商以後每過一關都要按軍道報碼,三百車試運會先慢一半。」

  兵部主事皺眉,「我們連它能不能過一支三千人的軍隊都不知道,難道先當普通商路公開?」

  七城書記坐在末位沒有插嘴,陳牧也沒說話,沈度卻問他:

  「你自己怎麼叫?」

  「北路。」

  「這不算回答。」

  「那我不知道。」

  屋裡有人笑。

  裴肅沒笑,「為什麼不知道?」

  陳牧想了一會兒。

  「斷牙峽第一次走的是商車。」

  「天山會盟我帶過兵。」

  「霧泉走的是勘路隊。」

  「黑山一百二十騎也走過。」

  「一條路上什麼都走。」

  「非要只叫一種,我不知道怎麼叫。」

  這句話讓桌邊安靜了一下,京轉院監丞唐慎之把一張路單翻過來。

  「所以先別定用途。」

  兵部主事問:

  「那職方怎麼收?」

  沈度道:

  「可以分層。」

  他把四張紙壓在同一條線上,第一張,只寫地形與可通行節點,第二張,寫商運車流、倉、換馬與報碼,第三張,寫軍方可用的水、橋、寬度與可集結區域,第四張,只寫外來人員實際能看到的公開路況。

  「為什麼四張?」

  二狗站在陳牧後面小聲嘀咕。

  「因為你不該給商人看軍營位置。」

  陳牧回了一句,二狗閉嘴,兵部主事仍然不滿意。

  「軍道一旦需要用,誰說了算?」

  京轉院的人也反問:

  「商路天天有人走,為什麼平時全按軍道管?」

  若列商路,京轉院、邊貿和沿線城關會更容易按車流、貨量與收費規則推進,商人也更敢長期走,兩邊都有理由,也都有自己想要的權,陳牧聽了半個時辰,終於開口。

  「我們先問一件事。」

  「什麼?」

  「這條路現在最容易死在哪?」

  兵部主事道:

  「敵兵。」

  京轉院的人道:

  「冬天斷路。」

  七城書記道:

  「關口等太久。」

  北倉判官說:

  「假牌。」

  陳牧點頭,「所以四個都是真的。」

  「若只按一個衙門最怕的東西來定,其他三個問題還在。」

  裴肅問:

  「你想怎麼定?」

  陳牧沒有拿大道理,只把自己一路見過的幾個地方放一起,天山路司不管商人賣什麼,但管水和風口每天能進多少人,白狼關不替七城發牌,但管進入梁境的人、貨和兵器。北鎮不替鎮西行營買車,但管自己的馬市報碼和外來軍需不能把民車一鍋端,河安不管海門怎麼打仗,卻管兩百多輛車過橋時誰先走。

  「路沒有一個主人所有事情。」

  「每一段誰能管什麼,寫清就行。」

  唐慎之聽完先點頭,兵部主事卻問:

  「遇大戰呢?」

  「大戰按戰時令。」

  「平時呢?」

  「平時別天天裝大戰。」

  這句話有點重,屋裡又靜了一下,裴肅看了陳牧一眼,沒有訓。

  「繼續。」

  最終第一版沒有定「軍道」或「商道」。

  只寫一個很拗口的名字:

  「北外通試線。」

  京轉院負責商運與公開路況匯總,邊貿負責外商貨與身份,沿線軍鎮繼續管自己關內的兵、橋、倉,沒有誰拿到整條路,大車行卻馬上提出另一個問題。

  「誰出錢?」

  白狼關擴驗棚要錢,斷牙峽冬季清雪要錢,雪河報碼點要錢,天山路司不歸大梁,更不能讓大梁發一道文書便讓別人替自己修路。京西三家大行願意出,條件也很現實,他們願意先墊第一年八處外路報碼棚和三處冬季候車場,換的是優先時段。不是獨占,每旬固定給出兩日,大行預約車隊可優先入棚、換馬和報碼,唐慎之第一反應不是拒絕。

  「優先多少?」

  三家開價不同,一個最狠的要每旬兩日整天,另一個只要每天前一百輛,第三家乾脆不要固定優先,只要求墊資能從公開路費里分三年攤回。

  兵部主事冷笑,「路還沒定,你們已經開始分錢。」

  車行掌柜也不生氣。

  「我們不算錢,誰出錢?」

  這就是梁京與邊關最不一樣的地方,很多人不是來反對新路,恰恰是因為覺得新路會賺錢,才更早把手伸進來,裴肅沒有當場定,只讓三家把帳交出來。

  「路費能不能收。」

  「收多少。」

  「誰維護。」

  「先算。」

  「優先權後談。」

  會到這裡便散,陳牧以為第二天還要繼續吵,結果當天傍晚,京西北倉快騎送來一張雪訊,北邊第一場大雪提前。一支從河安趕來的北路混合車隊被壓在京西北口,一百八十七輛車,七十六名護商騎,外路貨。梁商,還有二十幾名七城人,京西外口只剩一個小時天亮,唐慎之看完,把剛才那四層試冊捲起來。

  「別吵了。」

  「明天去路上試。」

  裴肅問:

  「誰去?」

  唐慎之指陳牧。

  「他不是勘驗協差?」

  陳牧還沒說話,沈度已經把一張職方空表遞給他。

  「別替他們做決定。」

  「只記哪裡卡。」

  陳牧接過,這次他很贊成,一條路到底是什麼,先看一場雪來了以後,它還能不能讓人走。

  兵部拿的是八年前修軍道的舊估價,路寬至少要讓兩列重車錯身,橋要按軍糧重車和傷運車算,重要水點還要留戰時封控餘地;若只按普通商路修,平時便宜,真到調兵時可能發現八千人已經把沿途水吃空,京轉院拿的卻是另一套數。

  白狼關到天山,過去三十日真正跑過的重車不足六百,八成時間根本不需要「兩列軍車並行」;為了幾年才可能出現一次的戰時峰值把每段路都修成軍道,第一年投入會高出近一倍,商路卻未必養得起。

  北倉邊貿判官又把貨量擺出來。七城試運最賺錢的不是大宗糧,而是紙、藥、車件、細陶這些單車價值高、重量卻不大的東西。

  「那你們邊貿要什麼?」兵部主事問。

  「不是要。」

  「是別修完一條能走兩千兵的路,結果一百輛商車進去要等三天驗貨。」

  陳牧聽著,反而越來越清楚為什麼沒人能獨自拍板定這條路,在黑石堡時,一條路只要八匹馬能走便夠。

  到了這裡,所謂「路」已經同時包含橋、倉、報碼、錢莊、軍令、商稅、護衛、水、候場和誰能看哪一張圖。

  名字反而是最不重要的,裴肅後來讓所有人把各自最想要的三項寫在木牌上,兵部寫:戰時可封。軍重車可過,關鍵軍點不公開,京轉院寫:日常車流可測。堵點提前報碼,收費與維護責任可追,邊貿寫:外牌有規則。

  貨類能落稅目,商人知道到哪一段由誰管,大行寫得最直接:能預估等多久。能預估花多少錢,車壞了有人修,陳牧最後一張才寫,他的三項是:不知道別硬寫,平時別按戰時過,出了問題能改,木牌擺在一起以後,爭論反而比開頭更具體。沒有誰真的在反對另外三家想要的東西,只是每個人習慣把自己的問題放最大。

  沈度把七塊木牌按「所有人都同意」「只有部分人需要」「彼此衝突」分成三堆。

  軍方想少公開,商人想多知道,陳牧問:

  「商人真正要知道軍營在哪嗎?」

  三家車行掌柜都搖頭,「我們要知道哪條路能走、哪天堵、哪處有水。」

  「那兵部真正怕的是這些?」

  軍需主事也搖頭,「怕的是軍倉、備用橋、戰時繞路和可集結地。」

  兩邊第一次發現,真正的重疊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於是「分層」才不只是沈度畫在紙上的好看辦法,而是能把兩邊都不需要爭的部分直接拆開。

  午後討論錢時,永盛行拿出來的帳也比陳牧預想得細,報碼棚一座不貴,貴的是人,每天要有人輪值、記車、換燈油、冬天清雪,還要有人把報碼送到下一站。三處候車場更貴,地可以是官荒地,水卻未必有,馬糞要清,病馬要隔,夜裡失火誰賠,也得先寫。

  「所以你們真想要固定優先?」陳牧問。

  永盛掌柜道:

  「我們想要可算。」

  「優先只是最容易算。」

  這句話讓陳牧對商人的判斷又多一層,很多人不是天生喜歡特權,是因為特權最簡單,有一張寫死的優先牌,車行容易算成本,掌柜也容易給東家交代;真正更公平的公開排隊若每天規則都變,反而可能讓所有人多花錢。

  所以公共規則不能只「公平」。

  還得讓人提前看得懂,唐慎之這才提出,把未來公開路況冊里的每個候場點都加一個最簡單的三項:正常容量,報碼方式,當前等待,不是承諾每輛車一定多久。只是讓車隊自己決定要不要改路、早走或晚走,兵部主事聽完沒有反對,因為這些信息不涉及軍密。

  陳牧忽然覺得一條原本要爭「軍道還是商路」的大問題,真正往下拆以後,最後竟然變成一塊木牌上寫幾個數。

  很多大系統可能都是這樣,高處爭原則,真正能不能走,最後落在路邊一塊人人看得懂的牌上,傍晚雪訊來的時候,桌上那一堆木牌還沒有收。

  唐慎之拿起來看了一眼,「正常容量。」

  「報碼方式。」

  「當前等待。」

  隨後又看窗外越來越密的雪。

  「今晚我們很快就知道,這三樣到底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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