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職方司給我十張空圖紙,第一張我只畫到梁京
梁京外城北門,比陳牧想像中普通,沒有金磚,沒有百官列隊,六道門洞,進出的人比京西北倉更多,八種車牌掛在不同線上,牲畜走側門,重車走北二門。急件有單獨一道小門,陳牧十二騎跟在職方司地圖車後面,甚至沒有資格走最中間那條官道。
二狗卻一直抬頭,「這就是梁京?」
「外城。」
「裡面還有?」
沈度沒有回頭。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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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京真正巨大之處不是城牆高,而是進了北外城仍看不見「中心」。碼頭、倉、車場、客館、紙坊、軍器料場和外商平碼一層層鋪開,六個里坊以後才遠遠露出第二重城牆。
沈度沒有帶陳牧往裡,職方北院就在北外城,一座八進大院,門口牌子很小,裡面卻掛著幾百張圖,陳牧第一天真正做的事很無聊,核字。
「白狼關。」
對。
「雪河冬市。」
不是常年市場,要寫冬市。
「白石湖。」
常住多少,不知道,當時約三萬人。
「黑山王帳。」
王帳不固定,不能畫死在一個點,畫區域。
「天山。」
不是一張國家,是路司與八營匯流地,每一條都在改。
陳牧第一次發現,「把地方畫進圖里」比自己走過去更難。
走路時你只需要知道下一步往哪,畫圖卻要讓以後沒去過的人看了不被誤導,職方北院的畫吏一開始很煩陳牧,因為他總說:
「這個別寫死。」
「那個我沒見過。」
「七城不是七座?現在說九座核心城。」
「青洛二十六萬是當時聽到的,不知道今年。」
「雁回七站只能確認第二站與路圖。」
畫吏終於忍不住。
「你這樣畫不完。」
陳牧道:
「畫不完比畫錯好。」
沈度在隔壁笑了一聲。
「繼續。」
午前。
一張新的「北路外通草圖」第一次成形。
白狼關不再是最上沿,往北,雪河,白石湖,天山,再向西北,霧泉用虛點,雁回第二站用另一個虛點。七城道盟只畫確認過的青洛與嵐池方向,更遠不畫,黑石舊路只用黑灰線,旁邊四個字:
「年代不明。」
陳牧看著那張圖很久,這張圖很小,遠沒有赫蘭那張皮圖震撼,卻是大梁自己的圖,十七年前,天山還在最上邊,今天,天山後面第一次多出線。
「裴侍郎。」
陳牧跟著行禮,裴肅先看圖,沒有先看陳牧,看了很久,問第一句:
「七城道盟為什麼不是國家?」
陳牧道:
「我沒去過七城本地。」
裴肅抬眼,「那誰回答?」
沈度道:
「現有三源都稱路議、城議,不稱皇帝或王帳。」
「先按城盟標。」
裴肅點頭,第二問:
「黑山七萬可騎戰?」
陳牧立刻搖頭,「不能這麼寫。」
「為什麼?」
「赫蘭說的是登記可騎戰人口。」
「真正能一次出兵遠少。」
「你見過多少?」
「白石湖八千列陣。」
「金狼五千。」
「不是黑山全部。」
裴肅又點頭,第三問:
「三環路院是什麼?」
陳牧想了一下。
「修路的。」
沈度差點笑,裴肅卻繼續問:
「歸誰?」
「不知道。」
「有軍隊?」
「護衛不多。」
「為什麼各家聽?」
「因為路冊有人信。」
「誰信?」
「商會。」
「錢莊。」
「王帳。」
「天山路司。」
裴肅終於看陳牧。
「你官職?」
「北路游騎一隊隊正。」
「有品級?」
陳牧愣了一下,大梁軍階不這麼問,沈度解釋:
「問你品級。」
「沒有品級。」
「邊軍隊正。」
裴肅沉默片刻。
「你一個無品隊正。」
「走得比職方很多人遠。」
這話聽著像夸,陳牧卻答:
「我只是正好一路被趕著走。」
裴肅第一次笑,「被誰趕?」
「開始是韓家。」
「後來是路。」
「再後來?」
陳牧想了想。
「我自己想看。」
屋裡安靜了一瞬,裴肅沒有問韓家,那已經是很遠以前的事,他把圖推回沈度。
「北路外通草圖列乙等試圖。」
「八十日內只供職方、軍需、京轉院內部使用。」
「不得當作疆界圖。」
「不得據此發兵。」
「不得據此宣稱路權。」
這四句比「賞陳牧」更重要。
圖被國家承認,卻只是試圖,仍然可以錯,仍然必須繼續核,隨後裴肅才拿出一張很薄的紙,不是官身,不是升職令。
「北境外路勘驗協差。」
期限三十日,陳牧仍歸北鎮都司,北路游騎編制不動,但三十日內,若兵部職方、京轉院、北鎮都司之間需要核對北境外路、外牌、路訊與實地差異,可以正式調他作證、驗圖、覆核。權限也寫得很死,不得調兵,不得徵車,不得定稅,不得代表朝廷承諾外路,不得越過自己實際所知填寫未核信息,二狗看到最後一條,小聲道:
「這個我也能做到。」
陳牧道:
「你連字都認不全。」
二狗不說話,裴肅沒因為一句笑話生氣,反而問:
「你想要什麼?」
這是陳牧第一次被中央層的官真正問這個問題,他本來可以說升官,要兵,要錢,甚至要一張進內城的牌,可想了半天,他說:
「紙。」
裴肅皺眉,「什麼?」
「這張皮快畫不下了。」
沈度第一個笑出來,屋裡幾個畫吏也笑,裴肅看陳牧那張磨得發黑的舊皮圖。
「給他職方空圖紙十張。」
陳牧又補:
「防水一點。」
沈度直接道:
「你去找七城買。」
這次連裴肅都笑了,下午,陳牧仍然沒有進皇城,也沒有見兵部尚書。
他把職方司給的第一張空圖紙鋪平,從黑石堡一路寫到梁京,右側仍留著大片空白。沈度問:「後面呢?」陳牧只答:「不知道。」
「不畫?」
「等我走到再畫。」
到了梁京外城以後,他反而不再急著填滿空白,裴肅沒有當天把那張協差交給陳牧就走,他讓職方北院把現有北路資料重新擺一次,不是為了考陳牧,是讓陳牧看一件事:國家知道的東西也有邊:白狼關以內可以精確到堡、烽、橋,梁京周邊甚至能記到哪條河料支線冬天會凍;到了天山以後,圖卻迅速變淡,再往西北便是大片空白。
「大梁沒人去?」
陳牧問:「有人去。」
「回來的人少。」
「回來也不一定把東西交職方。」
「商人為什麼交?」
「有利才交。」
「王帳呢?」
「看關係。」
「那你們怎麼補?」
「慢慢補。」
裴肅答得很平,中央並不全知,它只是有更多渠道,職方司也要等人走,等人報,等第二個來源,陳牧反而覺得梁京一下真實很多,不是一進城,裡面的人就什麼都知道。站得高,也會有看不見的地方,午後,京轉院又送來一個請求,不是給陳牧,給職方。
七城道盟三百車試運如果滿三十日後繼續,京西需要一張「外路來源簡圖」,讓北倉、河安和北鎮能用同一套最基礎地名,避免同一個地方在不同路冊里寫三種譯名。
青洛,嵐池,霧泉,天山,七站,月嵐商人叫法,白泉叫法,大梁邊軍舊稱,很多不一樣。
「誰定名字?」陳牧問。
沈度道:
「先不定。」
「列對照。」
一地多名先並列,確認當地自稱以後再擇主名,不急著替陌生地方先起一個響亮名字。
六個職方畫吏與京轉院書記當場開始做「外路異名表」。
陳牧只負責自己見過或聽過的部分,阿娜朵母族那條線被問到時,他沒有交骨墜圖。
「為什麼?」
沈度問:「那是她的東西。」
「與舊路有關?」
「可能。」
「能不能作為職方證據?」
「她沒同意。」
沈度沒有逼,只寫:
「私人來源,未納。」
這一條很小,卻讓陳牧覺得舒服,國家想畫圖,也不等於誰身上的東西都自動歸國家,北路里很多人跟著他,但他們不是他的附件,阿娜朵更不是,傍晚,北院又收到何遠回報。北路戰馬價格仍穩,耐力馬回落一小截,七站北向大單明顯減少,白狼關南門七城試運第三批已過,沒有重大事故,阿娜朵附來一行:
「雁回第三站歸泉井已確認仍在用,三環暫不繼續開重車。」
陳牧把這一行給沈度,沈度問:
「親眼?」
「阿娜朵親眼。」
「她是誰?」
「北路同行。」
「可信等級?」
陳牧想了想。
「對這件事,我信。」
「職方不能只寫你信。」
「那就等第二源。」
沈度把「第三站歸泉井」寫進待核紙條。
晚上,職方北院給他換了一間四人客舍。不是升待遇,是七個畫吏要半夜繼續問他問題,八人擠一屋睡不著,二狗很高興。
「終於睡好一點。」
結果隔壁就是地圖房,半夜三更還在敲木板,他第二天眼睛更黑,陳牧笑得很開心,三十日協差的第一項任務隨後落下來,不是去西域,不是回天山,也不是進宮。
職方司準備把白狼關—天山—霧泉這條新北外路做第一輪「國家覆核路冊」。
北鎮提供軍方記錄,京轉院提供商運與車流,七城提供自有路議單,三環路院提供公開勘路報碼。陳牧與北路游騎負責把親歷部分和傳聞部分分開。
「多久?」
「先做二十日。」
「做完呢?」
「再看哪裡要人重走。」
裴肅道:
「地圖不是畫完就完。」
「路也不是開通就完。」
陳牧這才明白,斷牙峽四十八輛車通過只是開頭。路一旦活,官、商、軍、車夫、路工,甚至海戰、淺河與冬闈都會繼續改變它。回到客舍後,他把十張空圖紙攤開,第一張只畫到梁京,第二張暫時空著,二狗問:
「為什麼不直接把瀾海、七城都畫上?」
「因為位置不夠准。」
「那天山呢?」
「准到我走過。」
「霧泉?」
「也走過。」
「第三站呢?」
「沒走。」
「那你這圖還是很空。」
陳牧點頭,「空就空。」
更深的內城燈火仍在,陳牧沒有進去,也沒有覺得今天必須進去,他把第一張圖紙壓平。
在「梁京」右側留出很大一塊空白。
然後收筆,下一步往哪,等路自己把問題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