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爹爹給了餅,裴叔叔給了肉
天色剛亮,流放隊伍便重新動了起來。
昨夜中毒的人折騰了半宿,一個個臉色灰白,走路都發飄。
小頭目怕再出亂子,臨行前又讓孫二挨個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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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沒人再胡言亂語,這才黑著臉催隊伍上路。
秦蘅和糖糖依然被安排在最後。
等到中午分乾糧的時候,昨日受罰的趙三黑著臉拎著鞭子走了過來。
他昨日因為秦蘅的事被頭兒罵了一頓,又被安排過來干分發糧食的累活。
這叫他越想越不痛快。
可不痛快歸不痛快,他也不敢明著找茬,只是扯了扯嘴角,把手裡那份乾糧掂了掂。
「秦氏,昨兒個你是救了人,可你這生病也不是假的。頭兒說了,為著隊伍穩妥,你和這小鬼還是得離人遠些,吃喝單獨領。」
秦蘅沒有同他爭辯。
「官爺說的是。」
趙三見她這樣,心裡那點火氣有地沒處撒,更煩躁了。
他冷笑一聲,將幾塊碎餅放到她們面前。
說是放,手卻一松,碎餅滾到地上,沾了厚厚一層泥灰。
糖糖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圓。
這不是分餅,這是在故意羞辱人。
趙三出了口氣,心底爽快極了。
他低頭看著糖糖,笑得十分惡劣,雙手卻攤開作出一副無奈的模樣。
「沒法子,昨夜中毒的人多,乾糧和水都緊張,秦氏你既是大夫,想必最懂輕重。病人嘛,吃少些也無妨,免得再鬧出別的毛病。」
糖糖氣得小胸口一鼓一鼓的。
趙三便笑得更陰了一些。
「怎麼?如今本事大了,連我們分的糧也看不上了?」
糖糖想罵壞官差。
可是她怕。
怕自己一開口,趙三就又要拿刀架在娘親脖子上。
她只好咬住嘴唇,慢慢蹲下去,伸手一塊塊地去撿起地上的碎餅。
秦蘅心口一痛,握住她的小手。
「糖糖,不撿。」
糖糖抬頭看她,聲音很小:「娘親,撿起來還能吃,糖糖以前吃過的,不會壞肚子。」
秦蘅喉間發澀。
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糖糖原本垂著的小腦袋猛地抬起。
在看見來人是魏承岳的時候,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爹爹……」
魏承岳的視線一掃,便看到了地上的碎餅。
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秦蘅昨夜救人有功,身子也虛弱,況且孩子還年幼,你給她們這樣的吃食,怕是撐不到晚上。」
趙三挑眉看他,並不把他放在眼裡。
「喲,你這是心疼了?」
魏承岳眉心緊皺。
趙三見他這樣,反倒笑了:「心疼的話,你們魏家也有份例,要不……從魏家的乾糧里勻一些給她們?」
這話一出,魏家立刻有人變了臉色。
魏老夫人想著昨夜柳明微說的那番話,一直膈應在心裡。
於是這一路,一直死死關注著秦蘅這邊的動靜。
聽到趙三的話,她更是怒火中燒。
「不行!」
她喊得又急又厲,像是被人割了肉。
魏家昨夜折騰了一宿,大家身子都很虛弱,今日分到的吃喝本就不多。
若再從中勻出兩份給秦蘅母女,她們自己吃什麼?
魏承岳回頭看了一眼。
魏老夫人臉色衰敗,眼神卻死死盯著他。
柳明微扶著她,低聲勸了句什麼,可目光也輕輕落在秦蘅母女身上。
那目光很輕,卻像是在提醒他。
魏老夫人還在這裡。
他不能只顧秦蘅和糖糖。
魏承岳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半塊乾糧,遞到糖糖面前。
「吃我的。」
糖糖有些愣神。
這一次爹爹是真的過來了。
不僅站在了她們身邊,還把自己的餅和水給了她們。
她小手慢慢伸出去,接過那半塊餅,聲音軟軟的:「謝謝爹爹。」
魏承岳聽見這一聲喊,心口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他便聽見秦蘅無甚波瀾的聲音:「多謝將軍。」
仍舊是將軍。
不是夫君,也不是魏承岳。
魏承岳胸口發堵。
他想說她們不必這麼生分,可話到嘴邊,又被前頭魏老夫人的咳聲壓了回去。
秦蘅沒有看他,只是牽著糖糖默默坐到了一邊。
糖糖捧著那半塊餅,心裡其實是高興的。
爹爹給她和娘親吃的了。
可她抬頭,卻見秦蘅臉上並不高興。
祖母那邊掙死死盯著娘親。
那眼神陰沉沉的,像是娘親又做錯了什麼。
糖糖小手慢慢攥緊,忽然有些不安。
爹爹給她們餅,祖母是不是又要怪娘親了?
魏老夫人確實氣得不輕。
他看著魏承岳空手回來,胸口一陣陣發堵。
柳明微輕輕替她順著氣,柔聲道:「姨母莫氣,表哥只是心疼孩子罷了。」
魏老夫人揉著眉心冷笑:「我看他是被那對母女蒙了心。」
柳明微垂下眸,沒有再勸。
可魏老夫人臉色卻越發沉了。
秦蘅會醫術,如今在官差面前掌了眼。若岳兒再被糖糖牽住,往後魏家還如何拿捏她們母女?
不行。
她不能讓秦蘅再這麼順下去了。
……
到了夜裡,露宿許久的隊伍總算找到了一處破廟。
官差占了廟裡,流犯就擠在破廟旁歇下。
趙三分著乾糧,又晃晃悠悠地到了隊伍後面。
看著糖糖充滿敵意的眼神,他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秦蘅母女一眼。
「今日白天,你們可是多拿了半份吃食。」
他故意把聲音放得不高不低,正好叫旁邊幾個人聽見。
「既然你們多吃了半份,晚上的份例就省了。隊伍里吃喝緊張,總不能次次都偏著你們母女。」
秦蘅知道他蓄意報復,卻沒想到這般難纏,皺眉道:「官爺,白天那是將軍自己的份例。」
趙三可不管那麼多,嗤笑道:「那又如何?你們不是吃了嗎?」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半塊碎餅都沒留下。
糖糖望著他的背影,小手握成了小拳頭。
她很餓。
白天那半塊餅,哪裡夠她和秦蘅兩個人吃?
走了一整日,這會兒剛縮進秦蘅懷裡,肚子便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咕嚕。
糖糖的笑臉一下子就紅了,慌忙用兩隻小手捂住肚子。
秦蘅低頭,掌心輕輕貼上她乾癟的小肚子:「糖糖餓了?」
糖糖趕緊搖頭。
可還沒開口,肚子又輕輕叫了一聲。
她越發不好意思,努力彎了彎嘴角:「娘親,糖糖睡著了就不餓了。」
秦蘅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
她的糖糖太懂事了,總是懂事得讓人心疼。
可她身上,連一丁點硬餅渣都沒有,找不出半點能給孩子墊肚子的東西。
她是大夫,能救人命。
可到了這一刻,她連一口乾淨的吃食都拿不出來。
秦蘅把糖糖圈進懷裡,抱得更緊了些,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糖糖乖,娘親想辦法。」
這裡雖然是荒山破廟,但只要她去找,也許會有辦法。
她正準備起身,一粒小石子輕輕滾到了糖糖的腳邊。
秦蘅沒注意到,糖糖卻被吸引了注意。
她從秦蘅懷裡探出小腦袋,順著石子滾來的方向看過去,才發現腳邊的陰影裡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拳頭大的布包。
布包被雜草掩蓋著,不顯眼,卻剛好落在她能看見的位置。
糖糖小心翼翼伸出手,把布包拉進懷裡。
打開的一瞬間,她眼睛都瞪圓了。
裡面居然是幾枚乾淨的干棗,兩片薄薄的風乾肉!
秦蘅也怔住了。
這點東西不多,可在流放路上,能夠吃到肉,已是極其難得的事。
她抬頭望去。
破廟的另一側,裴知衍靠牆坐著。
他沒有看秦蘅,卻在糖糖望過去的時候抬起了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
他的手指輕輕指了指身側,很快又收回。
糖糖看懂了。
這是裴叔叔給她和娘親的。
他是故意讓她知道的。
但是別人不會知道。
糖糖手裡捧著那個小布包,眼睛彎成了一抹月牙。
她湊到秦蘅耳邊,很小聲很小聲地說道。
「娘親,是裴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