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暴雪的擔憂
第1034章 暴雪的擔憂
真正讓中山拓也拿起紅筆批註的,是夾在日程本最後面的暴雪匯報件。
事情起於上周。
隨著《星際爭霸》在全球範圍內的持續鋪開,各地民間自發組織的錦標賽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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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加州的大學社團,到漢城那些裝了投影儀的地下網吧,甚至連歐洲幾家做硬體外設的廠商,也開始贊助線下對局。
暴雪的管理層坐不住了。
邁克·莫漢和另外幾個聯合創始人聯名發了一封正式郵件給世嘉,提議對所有利用戰網系統組織的商業比賽、網吧賽事以及第三方轉播,按場次收取官方授權費用。
在這份洋洋灑灑幾千字的提案里,暴雪羅列了一長串理由:全球戰網的並發用戶激增,各地節點的數據維護成本不斷攀升;第三方機構打著暴雪的旗號招商拉贊助,賺取轉播費和場地門票,暴雪作為智慧財產權的擁有者卻一分錢拿不到,純粹在替別人承擔伺服器損耗。
中山拓也看完那份提案,連郵件里的附件都沒下載,直接在回復框裡敲過去兩句話:「你去酒吧喝酒,如果店裡的撞球免費打,旁邊的飛鏢機每投一次要收一美元,你一晚上會去玩哪個?如果兩個都免費,電視上播的是飛鏢,你又會選擇玩哪個?」
這兩句回復甩過去之後,加州爾灣的暴雪總部徹底安靜了。
那幫平時沉浸在代碼、數值和美術設定里的技術狂人,對著這兩句話硬是愣了整整三天,沒有發過來一個字節。
他們不是傻子。
《星際爭霸》之所以能在韓國和北美以野火般的速度蔓延,靠的就是極其低廉的參與門檻。
一個普通的網吧老闆掏出三十萬韓元當獎金,就能把全街區的失業青年和大學生全綁在自己的店裡:一個大學社團自己列印幾張海報,就能拉起上百號人打淘汰賽。
這種民間的野蠻生長,正是把遊戲迅速推上國民級地位的柴火。
如果暴雪在這時候擺出法務部的大棒,向每一個組織五人以上對戰的網吧收取賽事授權費,甚至強行要求查驗轉播許可,結果顯而易見。
組織者會立刻掉頭跑向別的遊戲,剛剛燃起來的對戰氛圍會在頃刻間被這套短視的收費規則掐滅。
三天之後,暴雪發來了新的郵件。
這一次,郵件里沒有了那些充滿防備的版權條款,措辭變得極其誠懇。
暴雪的高管們承認了收費方案的草率,但也老老實實攤開了帳本。
戰網是免費提供給全球正版玩家的,隨著在線人數成倍往上翻,伺服器和帶寬的支出成了一個不斷膨脹的數字,哪怕有矽谷在線提供的技術折扣,暴雪每個月也要往裡面填進去大筆現金。
單機遊戲的買斷制收入是一錘子買賣,把光碟賣給玩家之後,後續的戰網服務全是在白貼維護成本。
如果不能從比賽和社區生態里找到新的造血方式,戰網早晚會從暴雪的核心資產淪為財務負擔。
暴雪去問過世嘉北美的總裁湯姆·卡林斯基。
卡林斯基做傳統家用機和街機是一把好手,但面對這種依託網際網路生長出來的新形態軟體,也是摸不著頭緒,只能把球踢回給了東京總部。
中山拓也指尖在桌板上扣了兩下。
他翻過日程本。
明天的第一項行程,用黑墨水寫得很明白:東京時間上午九點,品川三號視頻會議室o
參會的人數被嚴格限制在個位數,除了他自己,大洋彼岸的屏幕前只有暴雪的邁克·莫漢和幾名核心高管。
暴雪這幫人手藝很硬,能做出跨時代的競技神作,但腦子裡的商業思維還沒從盒裝軟
件的舊框框裡掙脫出來。
免費平台怎麼搭建閉環,電競賽事怎麼利用媒體轉播權造血,贊助商的權益怎麼切碎了賣,這些在後世被證明過無數次的商業邏輯,這個時代的開發團隊根本想像不到。
中山拓也合上日程本,放回抽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
既然這幫人想不明白戰網的前路,明天早上的跨洋會議,就得由他親自把這層窗戶紙給捅開了。
品川總部的六樓小會議室里,技術員退到門邊,關掉了頭頂的兩排射燈。
長桌正中央的顯像管顯示器閃了兩下,跳出寶利通系統的連接界面。
揚聲器里先是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隨後是跨洋線路特有的微弱回聲。
畫面經過壓縮算法處理,解析度不高,色塊略顯粗糙。
屏幕那頭是加利福尼亞州爾灣的暴雪辦公室。
當地時間已經是傍晚。
加州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照在會議桌上,鏡頭裡坐著四個人,分別是邁克·莫漢、艾倫·阿德汗、負責技術架構的帕特·懷亞特以及運營主管。
幾個人臉上的油光在攝像機前顯得很明顯,領口的扣子全解開了,桌上堆著攤開的報表、空咖啡紙杯和外賣披薩盒。
中山拓也拉開主位皮椅坐下,隨手按下了桌上的麥克風開關。
「邁克,艾倫。看來加州的晚飯還沒著落。」
屏幕那頭的邁克·莫漢揉了揉額角,指尖在桌沿扣了兩下。
「拓也,我們剛跟矽谷在線的技術團隊通完電話。韓國那邊的並發數據又破了紀錄,漢城的機房合同雖然簽了,但伺服器上線還需要周期。西海岸這邊,電話公司送過來的帶寬帳單,已經有一大摞了。」
艾倫·阿德汗把一份財務報表往前推了推,儘管攝像頭根本拍不清上面的小字。
「《星際爭霸》賣得越好,戰網的免費伺服器就燒得越快。全美各地的節點的負載都在告警。我們在給全世界的聯機玩家掏電費和光纖租賃費,董事會要是看到下個季度的運維赤字,肯定會有董事要求我們對戰網採取收費限制。」
中山拓也拿起瓷杯喝了一口綠茶,放下杯子時磕出輕微的響動。
「所以你們今天開會,是打算商量怎麼向聯機玩家收月卡?」
帕特·懷亞特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接過了話頭。
「我們測算過幾種方案。如果每個月收取兩到三美元的服務費,或者對天梯排位玩家單獨賣通行證,至少能把伺服器的支出抹平。但運營團隊覺得這樣會把大量剛聚攏的人群推回區域網去。」
「不用測算了,收月卡就是自己了斷。」
中山拓也靠在椅背上,手指點了點桌面。
「玩家掏四十九美元買正版光碟,包裝盒上清清楚楚印著免費暢享戰網聯機。你們要是現在掉頭收費,明天全美的遊戲雜誌就會把暴雪釘在貪婪的恥辱柱上,盜版和區域網模擬器會在一周之內把戰網吃得骨頭都不剩。甚至還會催生其他平台,將區域網連接轉換成網際網路連接,直接掘斷戰網的根。」
視頻那頭安靜了幾秒,只有麥克風裡微弱的呼吸聲。
邁克·莫漢吐出一口氣,攤開雙手。
「那戰網該怎麼活下去?光靠賣單機光碟的利潤來補貼網絡運維,規模越大,虧損的黑洞就越深。拓也,你是世嘉的社長,也是我們的董事,應該比我們更清楚現金流的壓力。」
中山拓也換了個舒服的坐姿。
「換個思路。你們有沒有考慮過,把暴雪的戰網,變成全行業所有遊戲的戰網?」
鏡頭對面的四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運營主管把身子往前湊了湊,盯著攝像頭。
「社長的意思,是把戰網改造成面向大部分第三方遊戲的服務平台?」
帕特·懷亞特皺起眉頭,立刻插話進來。
「戰網是暴雪的核心護城河。《暗黑破壞神》和《星際爭霸》能有現在的黏性,全靠戰網在撐著。如果我們把這套架構開放給其他公司的產品,暴雪自己的獨有優勢還剩下什麼?這等於把我們辛辛苦苦搭建的底座,免費送給潛在的對手用。」
運營主管轉頭反駁了懷亞特的說法。
「帕特,戰網的底層聯機代碼並不是什麼不可逾越的魔法。EA在做自己的聯機大廳,微機世界的西木頭也在搞聯機工具。只要其他大廠願意砸錢,功能遲早能做出來。戰網現在的壁壘根本不是代碼本身,而是玩家基數和上面的遊戲。」
運營主管敲了敲桌子,語速加快。
「玩家每天開機連上戰網,核心是因為這裡有他們喜歡玩的遊戲。最開始大家確實是為了《星際爭霸》和《暗黑破壞神》進來的。但如果平台上還有其他好玩的作品呢?一個玩家打完三盤高強度的星際對戰,精神高度緊張,這時候如果平台旁邊掛著一款輕鬆的獨立解謎或者卡牌遊戲,他隨手點進去玩半個小時放鬆一下,那他今天晚上就徹底留在戰網上了,根本不需要切出去。」
懷亞特靠回椅子上,臉色依然有些緊繃。
「邏輯上聽起來成立。但現實問題怎麼解決?第一,我們怎麼從這些第三方遊戲身上拿到真金白銀來填補機房帳單?第二,那些遊戲難道不會分流暴雪自研作品的在線時間?
如果大家都去玩別人的遊戲,誰來買我們的下一款資料片?」
長桌兩端,暴雪內部的幾個人當場爭執起來。
麥克風裡充斥著英文的專業術語和打斷聲,加州那邊顯得有些亂糟糟的。
中山拓也抬手敲了敲桌上的麥克風。
清脆的金屬敲擊聲通過寶利通的揚聲器放大,瞬間打斷了對面的爭吵。
「具體的執行細節,你們後續可以拉上產品組慢慢吵。今天我先把整套架構的框架拿出來,你們聽完,再評估裡面有沒有致命的死穴。」
屏幕那頭安靜下來,邁克·莫漢拿出一支原子筆,扯過一張空白草稿紙,示意中山拓也繼續。
中山拓也把面前的文件夾合上,語氣平緩。
「你們做遊戲是一頂一的好手,但商業運營的嗅覺太窄。如果只把戰網當成隨盤贈送的聯機贈品,那就是守著金礦要飯。」
「第一點,戰網平台化之後,核心定位是線上數字發行商。」
中山拓也豎起食指。
「我們很清楚目前的現實條件。現在的撥號網絡和窄帶傳輸,根本不可能支持動輒幾百兆的遊戲客戶端直接在線下載,甚至幾十兆都難以支撐,信用卡在線結算的安全認證也還在完善中。但這不代表我們不能做發行。」
艾倫·阿德汗抬起頭,手裡的筆頓住。
「不做下載,怎麼做線上發行?」
「做展示、做入口、做直銷轉化。」
中山拓也說得很細緻。
「只要戰網客戶端完成改版,我們就可以給通過審核的第三方遊戲開闢專屬頁面。上面可以放十幾張實機截圖、詳盡的背景介紹、系統配置需求,以及最重要的兩樣東西:開發者的直銷郵購登記表,或者線上劃款購買的帳號接口。」
「如果開發團隊願意,他們甚至可以直接調用戰網提供的模塊,把這個頁面打造成他們的官方主頁。我們在這個階段,不需要貪婪。每一單郵購或者序列號售賣,戰網只抽取極低比例的渠道服務費,甚至象徵性收個兩三個點就可以。」
邁克·莫漢在紙上記了幾筆,抬頭追問。
「兩三個點的抽成,杯水車薪,根本填不平伺服器的擴容費用。」
「眼光放長遠一點,邁克。」
中山拓也拿起茶杯蓋撇去浮沫。
「網絡帶寬和存儲硬體的成本,每年都在打著滾往下掉。三年之後,五年之後,當寬帶徹底普及,客戶端體積不再是下載障礙的時候,戰網手裡的這個展示窗口,就會就地升級成全功能的數字下載商店。到了那個階段,我們收取的渠道分成就可以提高到合理的商業水平。」
中山拓也換了右手敲擊桌面。
「而且,為了在早期把這個盤子做大,我們要借力。世嘉等遊戲頭部公司和卡馬克牽頭的UE引擎,在E3上公布的收費策略你們應該看到了。在開發者的銷售額達到特定門檻之前,底層的技術授權分文不取。戰網完全可以採取同樣的打法。」
「我們在戰網平台上設立一個基準線。某個獨立團隊或者小作坊的遊戲,通過戰網頁面跳轉達成的銷量如果低於一千套或者一萬美元,戰網不收一分錢的分成。與此同時,我們在UE引擎的技術論壇和開發者社區里,把戰網作為官方推薦的首選線上展示渠道進行深度綁定。」
視頻那頭的運營主管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那些剛從車庫裡走出來的小團隊,根本付不起傳統零售渠道的進場費,也沒錢印幾萬盒光碟鋪到百思買的貨架上。如果戰網給他們提供免分成展示,他們會搶著把遊戲送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