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會怪她不夠寬容


  嫁與宋硯州的這一百年,是沈霽這一輩子,最荒唐的煎熬。

  世人皆知,她是被他從塵泥里撿回宗門的孤女。

  她是宋硯州親手教養長大,又親手娶進門的妻。

  可無人知曉,她耗在百年光陰里,攢夠了無數次失望,向他提了九十八次休妻。

  字字決絕,次次真心。

  她只想斷了這場荒唐的姻緣,抹去兩人所有牽絆。

  可宋硯州從不允許,獨自死死攥著這樁婚約,固執地不肯抹去三生石上,他與她相依的名字。

  三界靈石生緣,刻名不散,除非魂飛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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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守著一塊冰冷的石碑,裝作與她情深意重,轉頭卻對溫柔嬌軟的小師妹百般縱容,親密無間。

  殿中月下,是他陪小師妹練劍、為她尋靈藥、替她擋風雨,溫柔耐心,是沈霽百年從未見過的模樣。

  而她呢?

  是師門口中來路不正的孤女,是沾染濁氣的魔星,是整個仙門百家人人厭棄、人人詬病的存在。

  所有人都怪她善妒、狹隘、容不下單純無害的小師妹。

  連宋硯州,也是如此。

  她看著遠處正柔聲安撫小師妹的宋硯州,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決然縱身一躍,墜入萬丈誅仙台。

  她本以為,這一生的孽緣,終於能在此處終結。

  可下墜的劇痛襲來之際,一雙有力的手臂驟然將她穩穩撈回。

  是宋硯州。

  ——

  冰冷的宮殿一角,沈霽跌跌撞撞爬起身。

  她看著不遠處那張矜貴清疏的面容,與他說了這一年來第一句話,「有意思嗎?」

  宋硯州眼神清冷地看著她。

  兩人靜靜對視。

  沈霽知道,他不會安慰,不會問她疼不疼,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

  以往每次,他都是以這種像冰錐一樣的眼神回應她,甚至就足夠了。

  他救下了瀕死的她,保住了她的性命,在等她答謝。

  如果不說出一句讓他滿意的話,他會認為你是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宋硯州蹙眉,看著渾身狼狽的沈霽,眼底立刻換上不耐與責備,「不過是一件小事,你就如此不知大度?」

  在他眼裡,她受盡委屈、百年心寒、縱身赴死的決絕,從來都只是她在無理取鬧。

  只是你心胸狹隘,容不下他的小師妹。

  是你身為魔星,天性偏執善妒,不配擁有半分溫柔與偏愛。

  「呵呵呵——」

  沈霽癱坐在地,只覺渾身冰涼,笑得五臟六腑都發疼。

  她死死咬著牙,逼退眼眶的淚水。

  原來百年相守,從頭到尾,錯的從來不是他的偏愛無度,不是他的曖昧不清。

  錯的是你。

  是你這個人人厭煩的魔星,不夠大度,不懂體諒,不配被愛。

  沈霽緩緩抬眼,望著眼前高高在上、冷漠疏離的男人,「你看不慣,又要救我,不覺得這種行為很可笑。」

  救她,卻不疼她。

  留她性命,卻不留半分情意。

  鎖她三生石,困她百年婚。

  看著她受盡冷眼、受盡委屈,永遠只會怪她不夠寬容、不夠大方。

  她嗓音嘶啞道:「宋硯州,你到底是留我一命,還是留我萬般煎熬,生生世世,不得解脫。」

  男人垂眸看著她,眼底沒有半分憐惜,只剩滔天慍怒:「你為何執迷不悔?你不想看見靈兒,我可以送她下山,你非要害她性命。」

  字字冷硬砸下來,沈霽驟然錯愕,渾身僵在原地。

  她何時害過蘇靈兒?

  就在這時,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推開。

  蘇靈兒一身素白衣裙,眼眶通紅,踉踉蹌蹌沖了進來,直直跪在沈霽身前,聲音哽咽柔弱,極盡可憐:

  「大師姐,我求你!我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要,我只想留在師尊身邊,求你不要趕我走,讓我留下來好不好?」

  這番卑微乞憐的模樣,倒像她才是那個仗勢欺人、步步相逼的人。

  沈霽看著眼前一唱一和的兩人,只覺得諷刺,眉心緊緊蹙起,嗤笑道:「留在這寢殿,我們三人,睡一個屋,一張床嗎?」

  此話落地,徹底點燃了宋硯州積壓已久的怒火。

  宋硯州大步上前,玄色衣袍帶起凜冽寒風,抬手死死攥住沈霽的手腕。

  力道重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手骨,沈霽不禁拎緊眉頭。

  宋硯州眼底是翻湧的戾氣與極致的偏袒,沒有一絲一毫對結髮妻子的心疼,只剩厭惡與暴怒。

  「你越來越不可理喻!靈兒純善天真,一心向道,對你恭敬謙卑,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你身為宗門師母、我的妻,心胸如此狹隘,步步咄咄逼人,非要將她逼上絕路你才放心?」

  他聲聲斥責,將所有過錯盡數推在沈霽身上。

  蘇靈兒見狀,哭得愈發柔弱,瑟瑟發抖地垂著頭,怯生生拉住宋硯州的衣袖。

  「師尊,不要怪大師姐,是靈兒不好,是靈兒不該留在宗門,惹師姐厭煩……」

  蘇靈兒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更是襯得她蠻橫,無理取鬧。

  宋硯州聞言,心頭怒火更盛,反手狠狠甩開沈霽的手腕。

  她本就魂魄受損、仙骨碎裂,哪裡經得住宋硯州這般力道。

  沈霽踉蹌著重重跌落在地,脊背撞在玉柱上,疼得臉色蒼白。

  見此,宋硯州微微皺了一下眉,滿眼厭棄道:「你又在裝?你是魔星體質,那誅仙台豈能傷你半分。」

  沈霽抬眸,靜靜看著眼前護著旁人的夫君,唇角扯出一抹蒼涼的笑。

  她緩緩地起身,目光直直望向宋硯州:「我倒想問問,師尊想要我做何?」

  「她蘇靈兒,不就是永遠想待在你身邊,不分晝夜,寸步不離嗎?」

  百年隱忍,次次退讓與攤牌,終究耗空了她心底最後一絲年少的愛慕。

  她年少無依,是宋硯州撿她回家,她曾以為,這是此生唯一的救贖,到頭來才知,不過是終身囹圄。

  看著他將蘇靈兒護在身後的動作,沈霽嗤笑道:「你要我大度?要我包容?要我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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