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把人抬走,滾!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壓過山坳小道上。
風卷著枯草碎葉掃過碎石路,車輪碾過時發出細碎的咯吱聲響,停在山腰間那座半塌的山神廟前時,沈霽率先掀開車簾踩下地面。
馬車廂里還躺著陷入長睡的沈肆,呼吸輕得像落雪,沈霽順手拂過他搭在被角的手,確認脈相平穩才轉身往外走。
剛繞到坡面那片荒草沒踝的空地,抬眼就撞見破廟前聚著的一群錦衣華服的仙門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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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陽青正低頭給腰間香囊系帶,抬眼看見她的瞬間動作頓住,幾乎是下意識上前半步。
袖口的雲紋錦邊隨著拱手的動作劃出一道溫文的弧線,語氣恭敬得半點不摻假:「沈小姐,怎麼就你一人?」
此次中州的仙門大比,沈小姐還能去參加?
周圍的仙門子弟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來,大半人眼神里都帶著藏不住的複雜——有畏縮,有忌憚,還有幾分不敢明露的探究。
玉京仙府那場血染喜堂的事過去還沒半年,沈霽的名字在中州仙門圈裡,幾乎是和「不能惹」三個字焊死在一處的。
沈霽只淡淡頷了頷首,目光掃過人群,沒多餘的話,轉身便要往馬車走。
她此刻周身寒氣隱而不發,連腳步都沒半點停頓,完全沒把這群世家子弟放在眼裡。
可她剛踏出三步,一道尖酸的嗓音就從人群後排炸了出來。
「孫陽青你還要不要臉了?好歹也是孫家堂堂嫡出公子,對著個邪修餘孽低眉順眼,你家那點世家風度全餵狗了?」
顧懷瑾搖著摺扇從人堆里晃出來,錦袍上繡的暗金海棠紋樣在火光下亮得晃眼,他抬手指著沈霽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刻薄的笑:「我要是你,現在就找個地縫鑽進去,省得出來給你們孫家祖輩丟人!」
孫陽青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冷了下去,他指尖按在劍柄上,連語氣都沉了八度:「顧懷瑾你把嘴放乾淨點,你們顧家丟人的事情還少?」
「你放屁!」顧懷瑾唰地合起摺扇,上前一步瞪著他,「誰都知道清貧鎮幾家家主下落不明,誰不知道是被花易落擄走的,她沈霽和花易落勾結在一起,你還敢替她說話,你爹如今還下落不明你還巴巴地去巴結仇人?」
「你少往人身上潑髒水,」孫陽青寸步不讓,「你沒證據,別隨便願望好人。」
聽見「好人」二字,沈霽直覺可笑。
若是當初孫陽青看見她親手殺了他爹,還會不會說她好人!
顧懷瑾:「好人,只怕只有你一個傻子還把她是好人吧!真是眼瞎……」
孫陽青:「你才眼瞎……」
兩撥人瞬間吵成一團,各家子弟紅著臉互相揭短,陳年的醜事順著破廟的風往外飄。
誰家上個月庫銀失竊是偷去賭坊、誰家的仙府密道藏著邪修功法、誰家未出閣的小姐私藏旁門法器……
樁樁件件都是仙門世家藏了幾十年的髒事,聽得周圍旁觀的人冷汗直冒,卻沒一個人敢伸手去攔。
罵到興頭上,顧懷瑾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猛地甩開拉著他的同族子弟,目光狠狠扎向不遠處的馬車。
他掃過一圈周遭的人,所有人都要麼低著頭裝看鞋尖,要麼假裝整理佩劍,沒一個人敢附和他罵沈霽——
之前的玉京婚宴上,沈霽當著幾百仙門人的面,單手抽走了慕家人的生魂,那股子腥風血雨的恨意,至今還刻在不少人的骨頭上。
沒人敢出頭,顧懷瑾這期間在養傷,他一直就看沈霽不順眼,反倒壯了膽。
他幾步衝下石階,衝到馬車轅木前站定,運起靈力朝著緊閉的車簾嘶吼:「沈霽,你給我滾出來!」
林間的蟲鳴瞬間斷了聲響。
破廟前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架安靜佇立的馬車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孫陽青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完了,顧懷瑾這蠢貨是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車簾沒動,馬車內靜得出奇。
顧懷瑾見沒人應他,氣焰更盛,抬腳狠狠踹在車轅上,哐當一聲悶響震得掛在車邊的銅鈴亂晃:「怎麼?當了縮頭烏龜?你和邪修沆瀣一氣害死我顧家多少子弟,今日必須給我說法!」
他伸手就去抓車簾,指尖剛碰到繡著沈家雲紋的布面,一道細得像髮絲的紅絲突然從簾縫裡鑽出來,瞬間纏上他的手腕。
刺骨的寒意順著血管爬遍全身,顧懷瑾慘叫一聲,整個人被硬生生甩飛出去,重重砸在坡地上的荒草里,滾了滿身泥。
沈霽慢悠悠掀開車簾,猩紅的裙擺先落下來,靴底踩過漫地的枯草,一步步朝著他走過去。
暮色里她眼底冰寒的沒有一絲溫度,指尖盤繞著的紅絲還沾著星星點點的血光,正是當年玉京婚宴上,無數人親眼見過的幽冥絲。
「替天行道?」她垂眸睨著摔在地上滿嘴泥的顧懷瑾,「顧家算什麼東西,你又酸什麼東西,要我給說法?」
紅絲驟然收緊,顧懷瑾的脖子被凌空拎起來,他雙腳亂蹬,臉色瞬間漲成醬紫色,嘴裡嗚嗚咽咽說不出完整的話:「你……你敢動我……我顧家……」
「你顧家老家主下落不明,你不去找人,反倒堵到我面前耍威風。」沈霽指尖微微用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顧懷瑾的脖子,怕她屍首分離。
顧家子弟的臉色集體慘白。
孫陽青倒抽一口冷氣,「沈大小姐手下留情,懷瑾兄只是關心則亂,才會出口傷人,你別和他一般計較。」
沈霽隨手一甩,顧懷瑾像塊破布一樣摔回他的族人身前。
「今日給你個面子,誰要是再來打擾我休息,就別我不客氣了。」
「把人抬走,滾!」
她的目光掃過那群噤若寒蟬的仙門子弟,「往後再讓我聽見半句沈家與邪修有關的閒話,就不是摔一跤這麼簡單了。」
沒人敢反駁,但總有意外。
「沈霽,你不過是仗著手中有萬詭幡,狂什麼狂?」
一道輕佻又帶著譏諷的笑聲,驟然從人群後方炸開,打破了廟前的平靜。
死寂籠罩全場,所有人的目光,盡數死死鎖在了那道鵝黃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