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多洛霍夫與貝拉
第460章 多洛霍夫與貝拉
多洛霍夫家族的老宅在奔寧山脈東麓的一片荒坡上,灰石砌的兩層樓。
外牆爬滿枯死的常春藤,鐵柵欄門上的家族紋章被風雨侵蝕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多洛霍夫幻影移形落在莊園門廳里,啪,聲音還是濕的。
膝蓋差點磕上大理石地板,他撐住牆,喘著粗氣。
血順著袖口和褲管往下淌,滴在淺色石板上,洇出一小攤暗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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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圍著髒茶巾的老家養小精靈跑出來,手裡端著銅壺,看到門廳里的景象。
主人渾身是血,半邊臉爛得不成樣子,血流了一地。
銅壺從手裡掉下去,鐺的一聲砸在地上,熱水潑了一地。
「主人!主人—您」
多洛霍夫聲音沙啞:「走開。」
他沿著走廊走,右腿拖著,一步一個血腳印,手扶著牆,一步一個血手印。
小精靈愣了片刻,然後慌慌張張地退進走廊深處,嘴裡念念叨叨。
走廊兩側的畫像里,歷代多洛霍夫家的祖先從畫框裡探出頭來看他,有個穿著十七世紀袍子的老頭張嘴想說什麼,被他一眼瞪回去了。
走廊盡頭有一面落地鏡,鑲嵌在發黑的銀框裡,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對交叉的魔杖模型和一幅褪色的斯萊特林院徽掛毯。
多洛霍夫在鏡子前停下來,第一次正視自己的臉。
左半邊已經不算臉了。
顴骨嚴重受傷,原本高聳的顴骨輪廓凹了下去,邊緣皮膚泛著紫黑。
眼眶外緣受傷,眼球倒是還在,但眼眶周圍腫得厲害,淤血從眼皮底下往外滲,虹膜上布滿血絲,瞳孔散大,對光沒有反應。
嘴角撕裂到耳根,皮肉往外翻卷,傷處看起來很嚴重。
血從撕裂口往外涌,鼻樑受了傷,歪向右側,鼻翼塌陷。
從下巴到領口,全是黑紅色的硬痂。
大腿和胳膊有幾處嚴重的傷口,分體時留在斯基普頓的碎石堆上了。
傷口斷面參差不齊,血還在往外滲,順著小臂淌到手背上,再從指尖滴下去。
鏡子裡的人盯著他看,他盯回去,沉默了片刻。
然後用還能動的右手去夠洗手台邊的藥櫃,櫃門打開,裡面碼著整齊的藥瓶,標籤是手寫的,墨跡褪了大半。
黑魔法傷藥,補血劑,骨骼癒合劑,鎮痛劑。
老宅別的不多,這東西管夠,每一代多洛霍夫都有人死在黑魔法上,但更多的是被這些東西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
先灌鎮痛劑,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淌,胃裡燒了一下,半邊臉的劇痛從尖嘯降為沉悶的嗡鳴。
然後是骨骼癒合劑,這個最難熬,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了兩下。
碎裂的觀骨和眼眶在皮膚底下開始慢慢歸位,骨頭碎片彼此摩擦,從頭骨內部傳進耳朵,嘎吱嘎吱。
他雙手撐在柜子邊緣,手臂肌肉繃緊,額頭抵著櫃門,牙關咬死,太陽穴的血管在跳。
上身滲出一層薄汗,流進傷口裡,帶起絲絲拉拉的刺痛,呼吸加重了些,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一分鐘,兩分鐘,骨頭歸位了。
他從小被教育,一個純血貴族不該在任何人面前呻吟,哪怕面前只有一面鏡子和牆上那排死去的先祖。
多洛霍夫家沒有軟弱這個詞,軟弱是失敗者的特權。
骨骼歸位後,接著灌補血劑。
身體裡那股被抽空的虛脫感慢慢消退,魔力也在緩慢恢復,能感覺到魔力核心在胸腔深處重新開始穩定地搏動。
他喘了口氣,鬆開柜子,站直身體,用右手摸了摸左臉。
歡骨位置還留著輕微塌陷的痕跡,骨骼癒合劑需要時間才能完全長好,眼眶周圍的淤血從黑紫轉成暗紅,血絲正在慢慢被組織吸收。
嘴角的撕裂口癒合了,傷疤還在,從嘴角延伸到耳根,新生皮膚泛著不自然的粉紅色。
左眼的視線從全黑恢復到模糊,能看到光影了,細節還糊著。
分體傷口用癒合咒封上了,塗了白鮮香精,新生的皮膚薄得能看到底下暗紅色的血管。
清理一新處理掉身上的血污,小精靈送來一件乾淨的深色袍子,他換上,每一個扣子都系得端正。
袖口拉平,領口翻好,魔杖插進內側專用皮套。
舊袍子和地上的血跡被小精靈收走燒掉,走廊里的血腳印也被擦乾淨了。
他又看了一眼鏡子。
臉修好了,傷疤還在,左半邊臉的輪廓和傷疤交錯在一起,讓原本就扭曲的臉更猙獰了幾分。
那道從嘴角拉到耳根的粉色新疤,會變成白色,然後變成他臉上眾多傷疤里最顯眼的一條。
見主人不能失禮,但傷成這樣,也只能如此了。
書房四壁排滿深色橡木書架,窗簾緊閉,壁爐里燒著小火。
多洛霍夫坐在書桌後面,銀質徽章擱在桌面上,魔杖擺在旁邊。
任務本身只是常規行動,守著據點,等盧克伍德接頭,控制住追蹤來的普威特兄弟,不殺,困著。
然後那個白髮巫師出現了,兩分鐘蓄力,城堡正面被炸飛,最後那一下,貼臉,拳頭,貴族禮。
想到那個貴族禮,左半邊臉的傷疤又開始發癢。
他把念頭收攏。
爆炸的威力確實出格,但說到底,那個魔法需要兩分鐘的準備時間,給他兩分鐘,他也能造出同等破壞力的東西。
他知道的黑魔法里有至少三種方式可以炸飛一座五層建築,方式不同但結果差不多。
那幾輪對打更不用說,雙方都在走過場,互相給台階,誰也沒認真。
但最後那一下,他在發動幻影移形的同一瞬間被貼了臉。
幻影移形從意念啟動到空間擠壓開始,時間窗口不到半秒。
在這半秒之內,那個白髮巫師完成了判斷,發動幻影移形,鎖定落點,出拳,魔力灌注,命中,全部在他的反應時間之內完成。
他五十歲了,打了三十年架,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極限時間差里打斷幻影移形。
任務失敗本身不需要驚動主人,據點丟了,人員有傷亡,但都活著,一個被炸塌了的廢棄城堡本來也不是什麼戰略要地。
這個級別的行動失利在食死徒內部很常規,寫個簡報遞上去就完了。
但鳳凰社多了一個和他同等級別的年輕戰力,信息必須往上遞。
年輕,這個才是關鍵,年輕意味著還在成長,一個二十出頭就能做到這些的人,十年後會是什麼樣?
多洛霍夫拿起魔杖,杖尖抵住徽章表面,無聲念了一句,徽章邊緣泛起淡淡的綠光,閃了兩下,滅了。
信號發出去了,接下來是等待。
他在心裡預演了一遍措辭,據點遭到不明巫師襲擊,爆破魔法,白髮豎瞳,年輕,打斷幻影移形。
但預演完了又覺得多餘,主人大概會直接看。
他無法直接找到主人。
主人的行蹤從來不對任何人完全公開,即使是他這樣的早期核心成員,也只能通過指定的聯絡渠道。
而現在的聯絡渠道—
他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嘴角那道粉紅色的傷疤跟著抽動了一下。
徽章震動,綠光再閃,一個坐標和一道門鑰匙的激活信號。
達勒姆郡沿海,桑德蘭以南。
門鑰匙把他拋在一座石頭碼頭的盡頭,濕滑的石縫裡嵌滿貝殼碎片,靴底踩上去嘎吱響。
碼頭不長,盡頭繫著幾條腐爛的漁船殘骸,船舷上掛滿乾枯海藻,在海風裡輕輕晃。
碼頭內側是一片被燒過的廢棄漁村,石頭地基上的木屋只剩燒黑的框架,斷裂的木樑戳在月光下,殘牆被呈出蜂窩狀的凹坑。
空氣里混著濕柴火焦味和一股剛翻出來的泥土腥氣。
從碼頭往村子裡走了幾步,空地上看到了橫七豎八的土坑。
三四個,長方形,排列整齊,坑周圍堆著新挖出來的濕泥,坑是空的。
旁邊的空地上躺著二十來具麻瓜屍體,衣著各不相同,有穿漁夫皮圍裙的,有穿褪色碎花裙的,有兩個穿著條紋睡袍的老人光著腳。
臉上沒有痛苦,像睡過去就沒再醒,索命咒,乾脆利落。
其中一具正在爬起來,動作僵硬,關節反向發力,咯咯響,手臂扭曲地彎著,然後站直了,垂著手,空洞的眼窩對著海的方向。
新制的陰屍,還未收到指令,暫時處在待命狀態。
多洛霍夫的目光從陰屍身上掠過,他見過更壯觀的。
小漢格頓那次,一個村子被屠乾淨,屍體排滿教堂的草坪。
那次他也在,負責外圍警戒,看著主人從教堂里走出來,身後跟著一整排剛站起來的陰屍。
這次更安靜。
他繼續往前走。
這種事見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整村整村被索命咒清乾淨的場面,內心還是會有什麼東西被撥一下。
一個人能在一夜之間把幾十條人命像剪燈芯一樣全部剪掉,這種力量本身就該被敬畏。
他擅長的是活人身上的酷刑,讓對手在極致的痛苦中崩潰。
主人做的事在另一個層面上,死亡本身被拿來當原料使用。
他崇拜這種力量,心甘情願跪在它面前。
貝拉站在空地邊緣的矮石牆上,背對海面。
黑袍裹得很緊,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長,垂到腰際,被海風卷著往一邊飄,站姿安靜,握著魔杖的手垂在身側,杖尖朝下。
看到多洛霍夫走過來,她的臉轉過來。
多洛霍夫的腳步頓了一下。
眼睛還是那雙深色眼睛,但裡面的東西換了,嘴角也沒了熟悉的癲狂笑意,嘴唇緊緊抿著。
眼神還是狂熱的,瞳孔亮得不正常,像一直在燃燒,但燒得太久,燒成了某種安靜的病態沉靜。
以前的貝拉是明火,張揚,瘋癲,尖叫著撲向任何主人指向的目標。
現在的火被壓進了地底,岩漿在岩石底下翻湧,表面只冒幾縷熱煙。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半邊臉的傷疤上多停了片刻,嘴角抽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這道疤還新鮮著,粉紅色的新生皮膚還沒完全長好,一看就是剛挨過揍。
多洛霍夫·安東寧,一個從不拿正眼看她的老東西,掛彩了。
「安東寧。」她的聲音比以前輕,也比以前慢了,音節之間有不自然的停頓,從喉嚨里往外吐,輕柔中夾雜著尖銳的冷意。
嘴巴在說他的名字,眼睛裡那雙燒得過久的瞳孔卻在別處,整個人的聲音和眼神產生了錯位。
多洛霍夫和她保持了幾步距離。
主人的手筆。
上次見貝拉還是個隨時可能尖叫著撲上來的瘋女人,現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重新洗過一遍。
肯定是被改造過了,具體做了什麼他看不出來。
黑魔法改造有太多種方式,靈魂層面,肉體層面,魔力層面,意志層面,每一種留下的痕跡都不一樣。
但結果明確,更危險了。
一個瘋癲的貝拉是可控的,瘋癲有規律,尖叫有起因。
一個安靜病態的貝拉,他不知道什麼會觸發她,也不知道觸發之後會怎樣。
他本能地想拉開距離,不想和這個女人多待一秒鐘。
面上不動聲色,點了一下頭,聲音低沉:「主人在哪?」
貝拉偏了偏頭,朝碼頭方向看了一眼:「跟我來。」
她從石牆上跳下來,轉身往碼頭方向走。
多洛霍夫跟在後面,保持了幾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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