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釣魚
第404章 釣魚
石楠荒原,東南段官道。
春風捲起一陣陣苦澀的氣味。
石楠花的味道說不上臭,但聞久了會讓人太陽穴隱隱發脹,像是有人拿一團濕漉漉的苦藥棉塞在你鼻腔深處,不緊不慢地擰著。
官道兩側,紫色的石楠樹鋪展到視線盡頭,矮矮地伏在地面上。
偶爾有幾株長得稍高的灌木從中探出頭來,枝條在風中無精打采地搖晃。
這條路說是官道,其實不過是被車輪和馬蹄反覆碾壓出的一道土黃色痕跡,坑窪不平,乾涸的轍印和新鮮的泥濘交替出現,說明最近走過不少車馬。
一輛孤零零的馬車正沿著這條道慢吞吞地往北走。
車輪碾過一個淺坑,整輛車晃了一下。」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兩百八十七。」
馬車車廂前面,一個穿灰色旅行袍的男人低著頭,手裡轉著一顆拇指大小的水晶球,嘴裡念念有詞。
「加上路費、食宿、馬匹的草料錢,再扣掉磨損裝備的維修成本..
」
瑞恩讓手中的水晶球漂浮到指尖上方五厘米的位置,試圖讓自己發脹的大腦轉移些注意力。
「至少得殺兩百八十七隻哥布林才能回本。」
他抬起頭,看向路邊的那個身影。
「費恩,你確定達爾特的賞金標準沒變?」
背著弓箭的費恩·莫利根沒有回頭,他叼著根沒有點燃的旱菸管,正蹲在路邊的灌木叢旁,用兩根手指撥開一叢低矮的枝條。
盯著地面看了幾秒,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哥布林左耳,三枚銀鱗,和去年一樣。」
「但現在補貼應該會高一些。」他補了一句,重新邁開短腿,繼續往前走,「這邊的灌木被啃過了,新鮮的。哥布林的牙印,最多兩三天前留下的。」
「附近應該有哥布林的巢穴。」
見幾名隊友都沒有搭話的意思。
他知道大家的目標不在哥布林身上,便沒有將推測出的方向說出,只是概括道:「春天一到,這幫綠皮就跟螞蟻似的從地洞裡往外冒,看這個密度,比往年多了不少。」
瑞恩聞言,手掌上方的水晶球轉得更快了。
「那倒是......魔物密度增加,公會通常會提高賞金。按1.5倍算的話,一百九十一隻就夠了。如果是兩倍...
「」
「你能不能別算了?」
馬車上一道慵懶的女聲打斷了他。
普里西·維恩半躺在馬車的貨箱邊緣,膝蓋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地圖冊。
蜜色的長髮被荒原的風吹得有些凌亂,她隨手將幾縷碎發別到略微有些尖俏的耳後,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聽你算帳比聞石楠花還讓人頭疼。」
瑞恩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我頭疼的時候喜歡算帳。可以轉移注意力。」
「那你能不能別拿哥布林算?算出來的數字讓我頭疼。」
「那拿什麼算?難道拿食人魔嗎?算兩下不就沒了?」
普里西輕哼了一聲,低頭翻了一頁地圖。
她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一條標註線緩緩滑動,在某個位置停頓了一下,隨後又很快滑了過去。
「艾德琳,」她偏過頭,朝側前方這個騎馬的高挑身影說道,「這片荒原以前打過仗吧?我看地圖上標了不少舊營地和廢棄哨站的符號。」
艾德琳穿著一套打滿補丁但保養得不錯的鏈甲,短髮被風吹得貼在額頭上,左臉頰那道從顴骨延伸到下頜的舊傷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聽到普里西的話,她思索了片刻,這才側過頭看向她。
「80多年前的事了。當時西邊的幾個城邦聯合清剿過一次大規模的獸人部落,石楠荒原是主戰場之一。」
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複述從書上看到的內容。
「那些舊營地和哨站大多早就塌了,只剩些地基。不過聽說荒原深處偶爾還能挖到當年留下的箭簇和斷劍—一些販子喜歡叫那些東西荒原遺骨」,拿去當古董賣,能唬住不少外行。」
「深處?」普里西好奇地追問,「你說的深處大概是哪個方向?」
「西南居多。」
艾德琳回答完,習慣性地轉頭往後掃了一眼,清點了一下隊伍的人數包括她自己在內,五個人,一輛馬車,一匹拉車的馱馬,以及她胯下的這匹戰馬。
沒少。
這是她的習慣。
哪怕隊伍就這麼幾個人,哪怕大家都在視線範圍內,她也會每隔一段時間就下意識地回頭確認。
當冒險者這些年,她見過太多隊友在路途中便無聲無息地掉隊或失蹤。
有些是迷了路,有些是被突然竄出的魔物拖進了灌木叢。
還有些時候,是某個人趁大家不注意,帶著才搜集到的寶物偷偷溜走。
視線掃到隊尾的時候,她的目光停了一瞬。
野蠻人赫克托扛著那柄滿是凹坑的沉重釘頭錘,走在所有人身後大約十步遠的地方。
他的步伐帶著種與他龐大體型不符的輕盈感。
身上那件破舊的皮甲大著,裸露出的厚實肌肉上,交錯著許多未經仔細縫合的舊創一大多是近身纏鬥和鈍器砸擊留下的痕跡。
他頭上留著粗糙的青茬,鼻樑略微塌陷,頸部動脈旁有一塊被刻意燙毀的皮膚,隱約殘留著編號圖案—一像是某個數字的下半截,0,或者6,或者8。
從出發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過。
注意到投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赫克托渾濁的目光毫不避諱地撞上艾德琳的視線。
他的視線沒在對方審視的目光上停留,徑直下移,落在她胸前隱約的隆起上。
盯了兩三秒,他那被戰鬥欲望塞滿的遲鈍大腦似乎才處理完「這具身體的構造與男性不同」這個信息。
「嗤。」
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似乎是覺得無趣,隨後赫克托抓了抓頭頂的青茬,把視線收了回去,繼續盯著腳下的泥路。
艾德琳從他頭頂那深紅色的光暈上收回目光。
看了一眼馬車上的普里西,又瞥了一眼前方蹲下去檢查新痕跡的費恩。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隱隱的不安壓回了胸腔深處。
「達爾特應該快到了。」她開口說道。
「到了之後先去公會報到,看看有什麼合適的委託。」
「達爾特有自己的民兵隊,但人數不多,每年春狩都得靠外面來的冒險者幫忙。鎮長會在公會掛大量的清剿委託,按獵殺數量和種類結算賞金。」
「我知道規矩。」瑞恩點了點頭,水晶球在指尖又轉了兩圈,「哥布林按左耳計數,狼鼠、荒原蜘蛛這些按整屍估價,食人魔的話一—如果運氣好碰上的話按犬齒結算,價格另議。」
他看向艾德琳:「你之前來過這邊?」
「沒有。但提前打聽了一下。」
艾德琳從腰間的皮囊里摸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展開來是一份手抄的信息概況。
「出發前我從瓦爾海姆公會的信息板上謄了下來。」
「達爾特、柳溪、磐石堡、迷霧鎮......石楠荒原上大大小小的人類聚落,每年春天都會往費爾南德斯的冒險者公會提交協防請求。達爾特離費爾南德斯最近,也是最大的一個,所以冒險者一般都先去那裡。」
瑞恩:「費爾南德斯.....
費恩接過了話茬:「不用擔心,會來這裡的隊伍基本上都是以哥布林為目標的,所以厲害的職業者不會很多,搶不到我們頭上。」
「五六個聚落?」普里西翻了翻地圖冊,手指在上面點了點,「我這本上標了七個,不過有兩個畫了叉。」
「那兩個已經廢棄了。」費恩繼續說道,「三年前的獸潮規模太大,沒撐住。居民撤到了達爾特和磐石堡。」
馬車上沉默了兩秒。
普里西合上地圖冊,將它塞回身旁的背包里,語氣輕鬆了幾分:「那我們運氣還不錯,至少現在要去的地方還在。」
「職業...哥布。」
隊尾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嗤笑。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了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
赫克托沒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把那柄釘頭錘從右肩換到了左肩,用那截斷了半截的右手食指撥弄了一下錘柄上的鐵釘,嘴角牽動了一下,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輕蔑。
隨後他又恢復了沉默,好像剛才那聲嗤笑根本沒有發生過。
空氣安靜了一拍。
瑞恩低頭繼續轉他的水晶球,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心裡默念了一句髒話,但什麼也沒說。
普里西則是彎了彎嘴角,將視線重新落在了荒原的風景上。
艾德琳吸了一口摻著石楠花苦味的空氣,催促了一聲。
「繼續走。」
走了幾小時後。
道路前方的泥坑邊,出現了些不尋常的東西。
幾塊斷裂的厚重木板散落在路邊,斷口處的木茬參差不齊。
費恩停下腳步,走上前,從地上拎起一團物事。
那是一套馱馬的皮甲挽具。
金屬搭扣嚴重變形,堅韌的皮帶被暴力扯斷,但周圍並沒有馬匹的屍體,也沒有血跡。
「往這邊去了。」
順著老獵人指的方向—一道寬闊而凹陷的痕跡延伸向右側的灌木叢,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地面被拖了進去。
.
艾德琳右手無聲地搭上了劍柄,驅馬靠近。
順著這道被型開的痕跡,撥開半人高的灌木。
在距離官道十幾步遠的雜草叢中,他們找到了那道痕跡的源頭。
準確地說,是半輛馬車。
木質車廂的後半段已經不翼而飛,只留下斷裂的底盤和扭曲的鐵皮包邊。
瑞恩從馬車上跳下來,看著泥地里散落的幾卷布料和木盒,眉頭微皺。
「蘇拉綢緞,還有碾碎的香料碎屑。」他用腳尖踢開一個變形的黃銅天平,「這是一輛商人的貨車。」
費恩沒有接話。
他順著殘骸往前走了兩步,矮下身,單手撐著泥地,撥開馬車殘骸旁的一叢枝葉。
「你們來看看這個。」
艾德琳騎馬來到他身側。
灌木叢被撥開後,露出了一行深深陷入泥土中的腳印。
那腳印大得離譜。
每一個都有成年人小臂那麼長,五趾的輪廓粗獷而清晰,趾尖的位置甚至在潮濕的泥地里壓出了兩三寸深的凹坑。
步與步之間的跨距足有兩米多。
艾德琳皺起眉頭:「食人魔?」
「食人魔。」
老獵人蹲在那行腳印旁邊,伸出手指,沿著腳印的邊緣緩緩划過。
「看這裡。」他指著左右兩列腳印之間的間距,「食人魔重心偏高,步態笨拙,兩腳間距是固定的,走起來像喝醉了酒一樣左搖右晃。」
他的手指在兩列腳印間來回比劃:「但這個不一樣。它的重心在兩側交替轉移,每一步的橫向偏移幅度都不同。」
瑞恩已經走到了近前,他低頭看了幾秒,沒看出來什麼區別,但他認得泥坑的深度代表著什麼重量。
「食人魔的腳印。但不對。」費恩重新叼回煙管,緩緩站起來,「普通食人魔不會走得這麼......協調。
艾德琳皺眉:「什麼意思?」
費恩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行腳印,像是在做最後一次確認。
「意思是,這東西有兩個腦袋。」
灌木叢在風中沙沙作響。
「雙頭?老頭你認真的?」瑞恩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普里西原本慵懶靠在貨箱上的身體微微緊繃,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視線從那行腳印上划過,落在了腳印延伸向的方向西南。
和她地圖上那個標註點的方向一致。
她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只是將那捲剛塞進背包里的地圖冊往下按了按。
艾德琳同樣面色凝重。
一隻普通的食人魔通常冒險等級不會超過20級。
畢竟擁有巨人血脈的它們雖然力量和體質不俗,但智力低下,對付起來只要拉扯得當,將其磨死不是什麼難事。
但雙頭食人魔完全是兩個概念。
這種罕見的食人魔變種,就像是獲得了耶諾古的深淵祝福。
那個多出來的腦袋補齊了食人魔愚蠢的短板,往往具備極高的狡詐智慧。它們能協調兩套視覺和思考迴路,極難被偷襲,活得夠久的個體甚至會漸漸掌握一些法術。
因此,一般被記錄的雙頭食人魔,通常都有著至少40級的冒險等級。
赫克托依然站在十步之外。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是一頭在黑暗中嗅到血腥味的野獸,瞳孔驟然收縮又迅速恢復平靜。
費恩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煙管在手裡敲了敲,催促道:「這裡不安全,這行腳印還很新。天快黑了,我們走快點。」
艾德琳翻身上馬:「保持警戒,瑞恩,赫克托,你們上馬車,我們儘快穿過去。」
馬車開始在泥濘和坑窪中顛簸。
荒原北段的官道上,另一輛馬車同樣顛簸著。
.
「哈哈,過癮,過癮!」
充當車夫的烏拉格滿臉興奮,粗壯的雙臂拽著韁繩。
暗青色的石楠枝葉順著車輪飛速向後掠過。
馬車側面,那片被扯碎的視線虛影中,一道棕黃色的閃電正貼著地面飛速逼近。
嘩啦—
灌木叢的枝葉被猛然撞開。
那道棕黃色的身影后腿發力,高高躍起。
車廂後方,一隻足有它腦袋大小的粗糙大手適時探出,一把將這個狂喘著粗氣的小傢伙撈進了車廂里。
格羅特順勢揉了揉布魯斯沾滿草屑的腦袋。
更遠處。
十多隻綠皮矮子正淌著口水,扯開羅圈腿一路狂奔。
它們一個個眼冒綠光,生怕跑慢了,等下連條狗腿都分不到。
「咕咕!肉嘎!」
沖在最前面的一隻哥布林興奮地尖叫著。
就在它準備一頭撞入面前的灌木叢,繼續追擊那誘人的美味時。
一個巨大的黑色腦袋探出了車廂。
緊接著,那隻哥布林感覺腳底傳來一陣異樣的搖晃。
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腳下的晃動便在半個呼吸間劇烈增幅,前傾的身體猛地失去平衡。
轟—
翻滾的泥土裹挾著尖銳的石塊,如同噴泉般將這群綠皮矮子狠狠頂向了半空。
綠色的殘肢與大小不一的碎石交錯著落回地面,在荒原上砸出一片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何西的腦海中準時跳出了美妙的提示音。
【土石爆發熟練度+1......】
【土石爆發熟練度+1,Lv.1(6/10)】
塵土還未完全散去,一道敏捷的黑影便從減速的馬車上輕巧躍下。
佐婭熟練地在翻滾出的石塊和泥坑間穿梭,手中的匕首翻飛,開始將這些剛變成某人經驗值的倒霉蛋進行二次利用。
割下它們的左耳。
「格羅特,你趕緊把布魯斯身上那條臭魚給解下來裝進袋子裡!」
車廂里,早已捏著鼻子的卡茲米爾瓮聲瓮氣地提醒道。
荒原北邊的石楠花還沒開,這本來是值得慶幸的事—至少不用早早戴上憋悶的面罩。
可惜這份幸運只持續了一天。
前天晚上。
矮人、人類和狗,跑去營地旁的小河溝里捉了幾條魚。
烤魚的味道確實不錯。
但這該死的人類隨後就想了個餿主意。
從昨天開始,那條剩下的死魚就被綁在了布魯斯的背上,讓這隻毛茸茸的誘餌在荒原上四處狂奔,用腥臭味「釣」哥布林。
「哈哈,過癮啊。」烏拉格意猶未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伴隨著拔開木塞的輕響,「沒機會釣魚,釣哥布林也很過癮。」
說著,他仰起頭給自己灌了一口酒。
卡茲米爾無奈地收回視線,滿臉嫌棄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他轉頭看向正悠哉收起法杖的何西,指著遠處的坑窪:「你這破法術範圍確實大,但你也得...
「」
話未說完。
注意到了遠處石塊上的佐婭。
小精靈正衝著車廂里的何西開心搖晃著手中那個沉甸甸的布袋。
那裡面裝滿了剛收穫的「銀鱗」。
卡茲米爾將到了嘴邊的抱怨默默咽了回去。
他翻了個白眼,看著那個踩著踏板輕巧躍上來的身影,小聲嘀咕道:「唉......你就寵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