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達爾特
第405章 達爾特
從北面的荒原官道遠眺，達爾特鎮坐落在一片微微隆起的緩坡上。
一圈底部用荒原灰岩壘砌的圍牆，粗糙的石塊間糊滿干硬的泥漿；上半段則是削尖的圓木柵欄，頂端被風沙侵蝕得像參差不齊的斷牙。
圍牆上突起著一座座簡易的瞭望台，有些未料還泛著新茬，顯然是為了應對春狩剛搶建不久的。
北門的瞭望台上，印著灰底綠葉的三角旗正隨著荒原的風捲動。
兩個值守的民兵靠在木欄邊，一個仰著脖子灌水，另一個百無聊賴地盯著官道。
直到遠處的馬車在視野中逐漸放大，他才直起身，扯開嗓子：「又來一輛——！」
咕哧——咕哧—
刺耳的木材摩擦聲中，簡陋的木門向兩側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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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洞不算寬敞，烏拉格不得不稍微收了收韁繩，讓馬車貼著右側牆根慢慢擠了進去。
入了門，眼前豁然開朗。
鋪著碎石的主街道從北門延伸到視線盡頭，寬度足夠兩輛馬車並行。
兩側密密匝匝的建築大多是木質結構，少數用了荒原灰石砌牆，屋頂一律鋪著茅草或石板瓦。
鐵匠鋪、皮貨店、雜貨鋪、藥劑師的門面，還有幾家大小不一的酒館和客棧，沿著主街排開。
或許是春狩的緣故，主街上到處都是冒險者的身影。
背著大劍的年輕冒險者靠在牆根啃著乾糧，三五成群的小隊站在路邊對著地圖爭論不休，偶爾也有裝備精良的冒險者小隊沉默著走過，引來路人的側目。
鎮子的告示欄上，最顯眼的位置貼著一張用粗體大字寫成的布告：「注意！鎮子東面方向發現食人魔活動跡象！民兵隊巡邏範圍已擴大。請各商隊及落單旅人務必結伴通行，天黑前進入圍牆範圍。——達爾特鎮治安官」
「算是個像樣的地方。」
卡茲米爾從車廂里探出頭來，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的空氣雖然夾雜著遠處石楠花的苦味，但至少被炊煙、鐵鏽和烤肉的香氣掩蓋了大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滿草屑和魚腥味的外袍，皺起了眉：「第一件事，找個地方洗澡。」
「第一，」烏拉格頭也不回地接話，「先找個酒館。」
「第一，去公會。」佐婭糾正道。
冒險者公會的達爾特分部，設在鎮子東側一棟兩層高的石頭建築里。
據說這裡原先是鎮上最大的貨棧，後來春狩規模逐年擴大，冒險者越來越多，鎮長便將其讓出來改建成了公會分部。
一樓原本存放貨物的大廳改成了接待大廳，二樓則是辦公和檔案室。
推開沉重的木門走進去。
大廳相對於鎮子其他建築來說絕對算得上寬，但此刻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有的在前台排隊等著登記，有的圍在委託板前挑挑揀揀，還有的蹲在角落裡，從麻袋中倒出大小不一的哥布林耳朵仔細清點著。
空氣里瀰漫著皮革、汗水和曬乾的獸血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卡茲米爾正瞪向身旁這位半獸人。
「格羅特！」他憤憤不平地指了指何西和佐婭的方向，「這麼多年的隊友，投票的時候你也不跟我舉手！這兩個傢伙是一夥的，烏拉格那酒鬼又沒腦子，現在好了，一路都得聽這兩口子的！」
格羅特低頭看了看他，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覺得佐婭女士說得有道理，確實應該先來公會。而且......就是因為怕你難受，我才沒舉手「，「行了行了。」卡茲米爾知道他要提自己掉頭髮的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和佐婭先去前台那邊做個登記，你們先去看看委託。」
委託板是一面用厚重木板拼接而成的巨大牆面，占據了大廳左側將近一半的牆壁。
和大多數小鎮的冒險者公會一樣，委託按照等級區域分布。
左邊一大片是黑鐵級和青銅級的委託區，密密麻麻釘滿了各種規格的羊皮紙，圍的人最多大部分冒險者的目標就是這些相對安全、報酬穩定的基礎任務。
中間一塊稍窄，是信息搜集和偵查類的委託區，紙張顏色偏深。
右邊則是白銀級任務，前面圍的人最少，大多數人只是遠遠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何西、格羅特和烏拉格走到了委託板前。
一個獨臂的中年男人正踩著一把矮凳，將幾張新到的委託單釘到右側的木板上。
他左臂齊肘而斷，空蕩蕩的袖管用一根皮繩紮緊，但單手操作釘錘的動作極為利落對準釘孔，「咚」的一下，乾脆利落。
釘完最後一張，他跳下矮凳，拎起凳子就走，路過何西身邊時不忘掃了一眼這幾張生面孔。
「別擠別擠，往後退點！」
左側的黑鐵區那邊正吵得熱鬧，幾個冒險者圍成一圈，指著委託板你一言我一語。
「北邊溝渠那窩哥布林我們盯了兩天了，明天就動手，你們別跟我搶！」
「誰跟你搶？那破地方臭得眼淚直流，你愛去你去。我們去東邊」」
「東邊那個荒原蜘蛛巢被滅過一次了，我在斷角鹿喝酒時聽說了.
「」
「空巢也有幼蟲啊，幼蟲的毒囊也值錢，你不懂。」
「吵什麼——」
一個皮膚黝黑的光頭冒險者雙手抱胸，靠在牆上大聲嚷嚷：「殺哥布林殺蜘蛛一天能賺幾個銀鱗？要我說直接去乾食人魔！一顆牙兩枚金盾！」
「兩金盾？你去啊。」旁邊一個瘦小的潛行者嗤笑道，「別說兩金盾，就算給你二十金盾，你一刀砍在那玩意兒腿上連皮都破不了。」
「那是職業者才有資格考慮的事情。」另一個人搖搖頭，「你就別做夢了。」
光頭不服氣地還想說什麼，餘光卻瞥見了正從委託板前經過的何西三人，話到嘴邊突然停住了。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格羅特身上這個長相兇狠的兩米高的半獸人巨漢，雖然察覺到視線後朝他投來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但他絲毫不懷疑那是在說：你瞅啥？
光頭連忙將視線移開，隨後死死盯住了另一人身後那個被布條嚴密包裹的巨大長柄武器。
雖然裹得嚴嚴實實，但那玩意的粗壯程度和長度....
「喂，你看......兩個職業者戰士。」光頭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人，壓低了聲音。
「今年這鎮子是怎麼了？」那個潛行者撓著頭說，「你知道嗎？我昨天也看見五個人進了公會，那裡面有一個扛錘的大塊頭，渾身傷疤，看著跟剛從角斗場出來似的。」
「昨天來的？沒見過。」
「就昨天下午。五個人，三男兩女，也是外地來的。」
沒有在意身後那些議論。
何西先在左側的黑鐵和青銅區域掃了一遍。
和他預想的差不多，青銅級別的委託幾乎全部圍繞著哥布林和低階荒原魔物展開。
一張貼在最顯眼位置、邊框用紅漆勾勒過的大幅委託單，顯然是鎮上的長期公告：
【清剿·長期】
委託方：達爾特鎮治安廳/冒險者公會達爾特分部內容：清理達爾特鎮周邊二十公里範圍內的哥布林聚落及其他魔物聚落。
結算標準：
·哥布林左耳，3銀鱗/只·荒原蜘蛛毒囊，2銀鱗/個·狼鼠—尾巴，1銀鱗/條·食人魔—一右上犬齒，2金盾/顆備註：以上魔物春狩期間賞金上浮50%。所有獵殺物請於公會前台驗收登記，偽造者將被取消冒險者資格。
旁邊還釘著幾張規格更小的清剿委託，都是指定區域的哥布林巢穴清理任務，報酬根據巢穴規模和距離浮動。
何西的目光沒在這些上面停留太久。
雖然路上殺了幾十隻哥布林。
但那只是順手。
他們此行的重點肯定不是這些不值錢的傢伙。
往中間的信息搜集區走了兩步。
這一塊的委託數量明顯少於左邊，但內容要有意思得多。
【偵查】魔物聚落定位委託方：達爾特民兵隊內容：確認魔物聚集位置並提交有效情報。
報酬：根據魔物種類、數量、位置的信息完整性給予報酬。
附：若情報促成後續成功清剿，額外獎勵清剿總報酬的5%。
備註：僅偵查，請勿擅自發起進攻。
【偵查】異常魔物活動調查委託方：達爾特鎮治安官內容：近兩周來，達爾特周邊多個方向的哥布林襲擊呈現異常規律—不同方向的小股騷擾幾乎在同一時段發生。
此情況不符合哥布林的常規行為模式。
需要有經驗的冒險者協助調查此異常是否由哥布林薩滿或其他智慧魔物的出現導致。
報酬：視情報價值，面議。
備註：請將一切可疑發現直接報告治安官辦公室。
何西看完這兩張委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不同方向的哥布林同時發動襲擊？
繼續往右側走去。
白銀區的委託板上，紙張要稀疏得多。
三張委託單從上到下依次排列著。
【調查】牲畜失蹤事件委託方：達爾特鎮外東南牧場主·格林內容：近日牧場連續三晚發生牲畜失蹤事件。
失蹤牲畜以牛羊為主，每次3至5頭不等。
現場未發現血跡及搏鬥痕跡，僅留下個別奇怪的爪印。
報酬：3金盾。如成功獵殺作案魔物，按公會標準額外結算。
備註：腳印樣本已由公會留檔，詳情請至前台查閱。
【尋人】失蹤商人委託方：達爾特商會內容：香料商人伊戈爾·佩特連科，半月前從柳溪鎮出發，運送一批蘇拉綢緞與研磨香料前往達爾特，至今未到。請各冒險者留意其下落及丟失貨物。
附一幅簡筆畫像——一個蓄著八字鬍的圓臉中年男人。
馬車特徵：單馱馬牽引，深棕色木質車廂，後廂左側有銅質鎖扣。
報酬：找到本人（活）——10金盾。找到本人（死）或確認死亡—3金盾。找到貨物—按貨值的10%結算。
備註：佩特連科先生為達爾特商會長期合作夥伴，請務必重視。
【搜救】失蹤巡邏隊委託方：達爾特鎮府內容：一支由四名民兵組成的巡邏隊，三日前前往西南方向執行例行偵察任務，已超過三十六小時未歸。最後已知位置為鎮西南約十五公里處的舊哨站遺址附近。
報酬：鎮府額外懸賞10金盾，徵集搜救隊伍。
備註：西南方向近日有食人魔活動報告，請做好充分準備後再行出發。
在何西幾人確認委託時，佐婭和卡茲米爾正在排著隊。
前台櫃檯後面坐著兩個年輕的女接待員。排在前面的幾個冒險者正被逐一處理，進度不快。
「你的耳朵少了三隻，回去數清楚再來！」
左邊那個接待員將一隻麻袋推回了櫃檯對面，被推回去的冒險者嘟嘟囔囔地拎著袋子退到了一旁。
「下一個！名字、委託編號。」
「卡茲米爾。」
提夫林將帽檐又壓了壓，儘量讓自己那兩個因為失去頭髮而變得格外明顯的角不要太招搖，「過來做小隊登記的。」
右邊的皮膚黝黑的接待員小姐抬起頭。
「紅皮膚..
「外地來的？請問你們是要找隊伍嗎？」
「我們已經有隊伍了，叫....
」
卡茲米爾想起烏拉格起的那個臨時隊名，嘴角抽搐了一下。
「6
..除菌。」
接待員的羽毛筆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帶著職業性的微笑看著卡茲米爾，顯然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除菌？」
「對，除菌。」卡茲米爾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在後面加個小隊，謝謝。」
接待員忍住了嘴角的弧度，低頭在登記簿上寫下了這個別致的名字，然後翻開桌上的厚本冊子開始查閱。
「除菌小隊......隊長卡茲米爾......」她一邊核對，一邊翻看著公會系統中同步過來的成員信息。
翻了兩頁後，她的動作慢了下來，又翻了一頁，抬起頭，看向卡茲米爾的眼神明顯變了。
信息上顯示這是一支剛剛登記的臨時隊伍，但讓她驚訝的是小隊成員的履歷。
清一色的白銀級冒險者，密密麻麻的已完成委託信息。
尤其是其中叫佐婭的潛行者，各種亂七八糟的委託記錄甚至翻了好幾頁都翻不完。
她合上本子，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更加恭敬。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到你們的嗎？」
「看看有沒有小隊的清剿委託，報酬越高越好。」卡茲米爾說完，側身讓出了身後的佐婭。
「另外，順便結一下這些。」
佐婭將一隻紮緊的布袋放在櫃檯上，解開繩扣。
裡面是一堆大小不一、用鹽粉簡單處理過的哥布林左耳。
接待員探頭看了一眼，旋即招呼旁邊的助手過來幫忙清點。
「總共四十七隻。按春狩上浮50%後的標準，每隻四銀鱗五十銅釘。」她簡單確認了下耳邊的絨毛，然後飛快地在紙上算了一下，「合計兩枚金盾、十一銀鱗、五十銅釘。」
佐婭接過錢袋，收好。
「清剿委託的話......」接待員翻了翻手邊的另一沓紙，抽出幾張，「目前有一個食人魔清理的委託，昨天剛掛上來的。位置和方向都有詳細標註，情報來源是公會派出的外圍偵查員，兩天前確認的。」
她將委託單推了過來。
卡茲米爾接過，掃了一眼。
「目標數量兩隻。位置在鎮子東面約三十公里處的一處廢棄礦洞附近。」
他看了一眼佐婭，後者微微點了點頭。
「接了。」
卡茲米爾和佐婭回到委託板前時，何西和格羅特還在白銀區那幾張委託前。
烏拉格已經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摸來了一根肉乾，正吭哧吭哧地啃著。
「接了一個食人魔清理的委託。」卡茲米爾晃了晃手裡的委託單，「位置和方向都有，不過只有兩隻。」
「遠嗎？」
「鎮子東面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按他們隊伍的腳程，過去也就是半天左右的時間。
「沒關係，明天就先去這裡好了。」何西將委託單遞還給卡茲米爾，「路上遇到哥布林或者其他魔物的蹤跡，一併清理掉。」
「嘿，你們好。」
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
何西轉過頭。
說話的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深褐色的短髮，皮膚被荒原的日照曬成了小麥色。
穿著一件鹿皮短夾克，腰間別著獵刀，右肩搭著一副短弓。
「你們是在找食人魔的蹤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