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陌生營地
第411章 陌生營地
石楠荒原,西南方向。
舊崗哨以西約五公里處。
沒有月光的夜晚,遠處天際線上殘留著最後一絲灰藍色餘光。
一堆篝火在三塊岩石圍成的避風處安靜地燃燒著,火光映出五個人影和一片被踩踏出的人工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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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卷攤開的睡袋、一口架在火上的鐵鍋、散落在地上的乾糧袋和水囊。
鐵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聞起來像是把風乾肉、乾菜和半塊不知放了多久的硬麵包一起扔進去硬熬的產物。
「達爾特鎮的食人魔都不知道去哪了,怎麼還來了個全職業者的小隊?」
法師瑞恩盤腿坐在睡袋上,一手托著那顆黯淡的水晶球,另一隻手拿著木勺在鍋里鬱悶地攪了攪。
「那個叫什麼除菌的隊伍?」老獵人費恩叼著煙管,正蹲在火堆旁,用小刀熟練地削著一根箭杆,「有人和我們一樣看中這裡了也沒辦法。」
瑞恩抬了抬下巴:「本來委託就不多,現在還要被別人搶,真是晦氣。
「有人分擔對那個鎮子是好事。」女騎士艾德琳的聲音從火堆的另一側傳來。
她靠著一塊岩石坐著,正用油布擦拭著劍身。
「何況荒原里不差魔物。費恩今天發現了大量的食人魔腳印,看樣子那些大傢伙離我們應該不遠了。」
費恩點了點頭,將削好的箭杆舉到火光前眯著眼檢查了一下直度:「腳印不僅多,而且集中。順著痕跡我們明天繼續往西,肯定能找到它們的老窩。」
「萬一有一大堆......」瑞恩嘟囔了一句。
「打不打另說,確認位置也能拿到偵查的報酬。」艾德琳將油布疊好,收回腰間,「守夜和之前一樣。前半夜我來,後半夜費恩和赫克托。」
她看了一眼坐在火堆對面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巨大身影:「沒問題吧?」
聽到自己的名字,野蠻人赫克托只是微微動了一下下巴,算是回應了。
費恩將削好的箭杆插回箭袋:「行。那我先眯一會兒。」
瑞恩正要開口再說什麼,半精靈術士普里西卻站了起來。
她攏了攏垂在肩側的長髮,側過頭,琥珀色的眼眸看了對面的赫克托一眼。
「出去放鬆一下。」聲音帶著一點慵懶的尾音。
赫克托一言不發地站起來,將那柄沉重的釘頭錘扛在肩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篝火照不到的黑暗灌木叢里。
營地里安靜了幾秒。
艾德琳面無表情,沒有抬頭。
費恩的目光跟著兩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吧嗒了一下嘴裡的空煙管,翻了個身,拉上睡袋的邊緣準備入睡。
瑞恩手裡的水晶球轉了兩圈,停下了。
「又來了啊。」他有些酸溜溜地嘟囔了一聲。
沒人接話。
瑞恩並不在意,自顧自地用手肘撞了撞裝睡的老獵人:「話說,野蠻人和半精靈生出的是什麼?」
費恩閉著眼睛,嘴角微動:「生不出來。但你小心那個女人回來把你變成弱智。
3
「你們倆都閉嘴。」
艾德琳的聲音不大,但顯然這兩位都願意聽她的。
瑞恩識趣地縮了縮脖子,將水晶球塞進口袋,老老實實地躺了下去。
篝火噼啪作響。
荒原的夜風帶著石楠花的苦味吹過來。
營地重新歸於沉寂。
拉爾夫感覺自己的肺部都要燒起來了。
他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在漆黑的灌木叢里穿梭。
堅硬的枝條抽在臉上、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碎石和乾枯的石楠根系不斷絆住他的靴子,但他根本不敢減速,因為每一步都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步。
沉重的腳步聲像悶雷一樣從身後傳來,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小肉!」
「跑!小肉跑!」
食人魔那含混的嘶吼在山谷中迴蕩。
如果聽不懂,那只是野獸的咆哮;但偏偏他聽懂了裡面的含義,這反而讓他更明確自己被當成食物的恐懼。
從岩石後彈起的那一瞬間,谷底至少有七八隻食人魔同時轉向了他。
它們的速度不快,但那聲粗嘎的呼喊,讓周邊的食人魔都鎖定了他。
拉爾夫憑著記憶,從之前預設好的一道岩石縫隙里強行擠出。
身後傳來岩石被蠻力撞碎的恐怖聲響那些大傢伙的肩膀卡在了裂縫處,但它們並沒有放棄,而是用最原始的蠻力拓寬它。
他從裂縫的另一端鑽出來,冷風猛地灌進肺里,刺得胸口一陣痙攣。
不能停。
黑暗中的灌木叢是一團模糊的暗影,他憑著本能在其間穿行。
跑出了大約兩百步。
前方的陰影突然劇烈晃動。
兩個黑影從側面踏了出來。
是外面的食人魔!
谷里的動靜驚動了它們。
拉爾夫剎住腳步。
前有圍堵,後有追兵。
來不及多想。
他矮下身子,在灌木叢的縫隙間一個閃轉,直接從一隻食人魔的腿間滑鏟過去。
但這隻食人魔反應了過來,抬起手中的石塊狠狠砸下。
轟!
石塊擦著他的左肩砸在地上,碎石和泥土像彈片一樣濺了他滿臉。
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掀翻出去。
在地上滾了兩圈後,左肩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雖然沒有被直接命中,但此刻他半邊身子都傳來一陣失去知覺的麻木。
他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左臂已經完全抬不起來了,整條胳膊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身後的沉重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令人作嘔的喘息。
完了...要被追上...」
絕望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
呼!
這是什麼聲音?
風?
荒原上的夜風他再熟悉不過了,這個季節偶爾會刮東風,但這風...
不對。
拉爾夫正對著一片開闊的緩坡,如果風從東面刮來,他應該第一個被吹到。
但連額頭前的髮絲都沒有飄動。
風,只存在於他的身後。
他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
在暮色的光芒中,他看到了一幅詭異的畫面身後那幾隻正張牙舞爪追趕的食人魔,動作全都慢了下來。
它們不得不抬著粗壯的手臂擋在面前,龐大的身體前傾著,一步步往前挪。
碎石和枯葉在地面上瘋狂翻滾,粗壯的灌木枝條齊刷刷地朝後方彎折。
但拉爾夫卻什麼都沒感覺到。
就好像那股狂風繞開了自己。
沒有細想。
轉身。
跑。
他不再回頭,也不敢回頭。
跑過了灌木帶,跑過了石脊,跑出了山谷的範圍。
那些笨重的身影越來越遠,咆哮聲從震耳欲聾變成含混的低吼,最終被荒原的夜風吞沒。
但拉爾夫的體力也到了極限。
視野開始渙散,耳邊嗡嗡作響。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跑多久。
最終,雙腿再也撐不住了。
膝蓋一軟,半跪在泥地上。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倒在荒原里被野狼啃食時一遠方,出現了一抹橘黃色的光。
在模糊的視線中,火光旁是一個高大的身影,以及一個長發飄飄的女人。
嘶啞的喉嚨中發出一聲呼喊。
他站起身朝那兩個人影衝過去,受傷的左臂無力地拖在身側,臉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狼狽到了極點。
但逃亡了這麼久,看見同類的那一瞬間,恐懼化作了支撐他衝過去的最後力量。
「幫......幫我......食人魔......在後面....
」
半精靈普里西蹲下身來。
她手裡舉著火把,跳動的火光照出了她那雙略帶上挑的琥珀色眼眸。
「別急,慢慢說。」她的聲音很輕,「後面有食人魔追你?」
拉爾夫拼命點頭:「山谷.....很多.....幾十隻。」
「山谷?在哪?」普里西的睫毛微微一顫。
「西南方往前,繞過兩道長滿藤蔓的石脊,岩壁下面有一條很難發現的裂縫————」拉爾夫毫無保留。
普里西的呼吸微微急促,很快又再次平緩,開口道:「你是說裡面有幾十隻食人魔?
「」
「嗯......應該不止。」拉爾夫咽了口唾沫,「而且.....」
普里西從腰間取下水袋,遞到他嘴邊。
拉爾夫顫抖著灌了幾口,咳嗽了兩聲。
水從嘴角淌下,混著血水流進破爛的領口。
他緩了幾口氣,眩暈感逐漸褪去,情緒也稍微平靜了一些。
「而且......」他表情變得困惑,「它們說的不是巨人語。是一種......奇怪的語言」
O
「語言?」普里西歪了歪頭,眼裡閃過詫異。
「對。而且更奇怪的是......」拉爾夫吞了口唾沫,「我後來......竟然能聽懂了。
在山谷待了一天後,我突然就能明白它們在說什麼,甚至我也會說。」
普里西目光微微一凝。
赫克托依然沉默地站在旁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你能試著說給我聽聽嗎?」普里西輕聲誘導,「那種語言。」
「說..
「」
拉爾夫張了張嘴。
他努力回憶著那些沉重的音節,試著讓喉嚨發出那種能引起空氣震盪的低頻轟鳴。
「啊..
」
「啊..
「」
拉爾夫摸著自己的喉嚨。
那些音節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從他舌尖的記憶中消失了。
「我......我說不出來。」拉爾夫困惑地搖了搖頭,「明明剛才在山谷里還能聽懂的..
」
普里西靜靜地看著他崩潰的表情,心裡已經做出了理性的判斷。
一個連職業者都不是的鄉下獵人,在被食人魔追得半死、精神極度緊繃之後,聲稱自己突然能聽懂一種神秘語言,但現在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驚嚇過度導致的幻聽,遠比任何超自然解釋更合理。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山谷的位置。
自己在這片荒原上吹了這麼多天冷風,找的就是那個山谷。
食人魔當然也是真的,不然她也不會將那三個傢伙引到這裡來。
「沒事的。」普里西伸出手,溫柔地安撫道,「具體情況,我會去替你確認。」
「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拉爾夫看著面前這個溫柔的半精靈女人,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在這種荒涼的地方,在這種絕望的夜晚,能遇到願意出手相救的同類「感謝你,善良的冒險者。」他認真且虔誠地說,「願微笑女士注視你。」
普里西的嘴角一僵,隨即再次揚起:「讓那位女士注視你就好了。」
她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但她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泰摩拉的信徒?
她當然希望自己能在挖墳的時候幸運一點。
但對於一個寶藏獵人來說被注視,有時候並不是什麼好事。
普里西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來,我帶你回我們的營地。」
拉爾夫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
溫熱的、柔軟的手掌。
他借力起身的瞬間一普里西的另一隻手,輕輕觸上了他的後頸。
一絲魔力波動順著指尖滲入。
拉爾夫的眼神瞬間渙散。
然後,身體一軟。
砰—
普里西在他閉眼的瞬間抽走了手,任由他像個破麻袋一樣摔倒在泥地上。
她沒有多看一眼,轉向身後的野蠻人:「背上他,回營地。」
赫克托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獵人,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僱主。
「位置找到了。」野蠻人發出低音,「殺了。」
「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答應你的報酬一個銅釘都不會少。」普里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需要他把食人魔的消息帶回去。」
赫克托不再廢話,彎下腰,單手將拉爾夫扛上了肩膀。
他邁開沉重的步子,朝營地的方向走去。
普里西跟在後面。
邊走邊從懷裡掏出那本翻舊了的地圖冊,借著火光,看了一眼上面被標註的「X」。
終於找到了。
營地里。
費恩已經裹在睡袋裡,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瑞恩正用指尖撥弄著水晶球。
艾德琳靠在岩石上,長劍橫放在膝頭,目光盯著篝火出神。
沙沙的腳步聲從黑暗的灌木叢中傳來。
瑞恩最先抬起頭,看著黑暗中逐漸顯現的輪廓。
「————還真生出來了?怎麼還是個成年的?」
鏘——!
艾德琳一下子站了起來,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她看著赫克托肩上扛著的陌生男人,眼神瞬間變得冷冽:「這是誰?」
「在外面散步的時候發現的。」普里西的聲音從赫克託身後傳來,「昏倒在灌木叢里,被我們順手救回來了。」
赫克托走到篝火旁,將拉爾夫從肩上隨意地放下來。
面對艾德琳充滿攻擊性的戒備姿態,他就像是沒看見一樣,自顧自地靠回了他原本的那塊岩石上。
艾德琳沒有放下戒備,而是單膝蹲下身,迅速檢查了拉爾夫的傷勢一灌木枝條的嚴重劃傷,小臂上好幾道滲血的口子,左肩有一大塊恐怖的淤青和腫脹,泥土甚至塞滿了衣服的每一條褶皺。
「呼吸平穩,沒有中毒的跡象,看起來是脫力昏迷的。」艾德琳檢查了一番後給出了判斷,「左邊肩膀有骨裂,需要固定一下。」
費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翻身坐了起來,目光在拉爾夫身上掃過。
「看這身打扮,應該是達爾特鎮本地人。」老頭重新將煙管叼進嘴裡,「等他醒了,問問情況吧。」
篝火在夜風中搖曳,火星飄向漆黑的天空。
.
營地重新安靜了下來。
艾德琳用繃帶和兩根削平的木條,固定好了拉爾夫的左肩,又在他身下墊了一卷防潮的毯子。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
「咳咳....
」
虛弱的咳嗽打破了沉寂。
拉爾夫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跳動的火光。
陌生的面孔。
一張叼著煙管、布滿風霜的粗糙老臉,正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拉爾夫的瞳孔驟然收縮,本能地彈了起來—
「幫——幫我——食人魔——在後面——」
劇烈的動作瞬間牽扯到了左肩的傷勢,他悶哼一聲,冷汗直冒。
「別動。」費恩按住了他的右肩,「冷靜點,獵人。這裡沒有食人魔。」
拉爾夫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驚恐的目光在陌生的面孔間快速掃過一叼煙管的老頭、從岩石後面站起來的女劍士、遠處一個巨大的沉默身影,還有一個坐在火堆旁撥弄水晶球的法師。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被費恩再次按了回去。
「食人魔......在那個山谷里.....」他的聲音嘶啞而急切,「很多....幾十隻..
...它們要.....
「6
「不著急,慢慢說。」
艾德琳走過來,單膝蹲在他面前。
拉爾夫看著騎士那雙沉穩的眼睛,似乎從中讀到了某種可以信任的東西。
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復下來。
「我......我是達爾特鎮的獵人,叫拉爾夫。這幾天一直在追蹤食人魔的蹤跡....
一路追到了西南方向深處的一個隱蔽山谷里.....裡面有很多食人魔,至少幾十隻.
「」
說到這裡,他眉頭忽然一擰。
「然後.....我不小心弄出了動靜被發現了......它們追我......我跑了很久」」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茫然。
「然後..
「」
他是怎麼到這裡的?
拉爾夫緊皺著眉,忍著頭疼努力回想。
然後呢?
他記得自己跑出了山谷。
跑了很久很久。
然後......體力不支,倒下了。
.然後我昏過去了,是你們救了我?」拉爾夫看著艾德琳,試探著問道。
艾德琳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陰影里的普里西。
半精靈回了個微笑,點了點頭。
「是的。」艾德琳收回目光,語氣平靜,「我們的人在外面散步時,發現你昏倒在灌木叢里。」
拉爾夫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