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像被拋棄的幼獸
聞聲,包房內其他人一時都看向門邊,周時璟也不例外,他嘴裡還叼著煙,隔著一層輕薄的煙霧,跟溫頌的目光在空氣中對視住。
「這誰啊?」
他身旁的女人笑著問了他一句,「看著好乖哦,應該還是個學生吧?」
「不認識。」
周時璟說完,面無表情地將目光挪開。
「什麼叫不認識啊?」
鍾漫忍不住上前,「時璟哥,你暫時忘了溫頌姐沒關係,但你怎麼能背著她跟其他女人鬼混?」
她指著門口站著的溫頌,「她可是差點跟你領證的未婚妻!」
周時璟痞笑一聲,語氣散漫,「你也說是差點,這不還沒領嗎?」
「那是因為你出了車禍啊,要不然…」
「漫漫!」
鍾澤沒想到鍾漫會忽然帶著溫頌殺過來,更沒想到一會兒功夫沒注意,周時璟身邊竟黏上去一個女人。
她擔心鍾漫再說下去,把事情越攪越亂,連忙止住她的話頭,與此同時使了個眼色,示意周時璟身旁的女人趕緊離開。
女人也不是個傻子,眼見勢頭不對,起身就要走,屁股剛抬起來,就被周時璟勾著肩膀重新壓回原位。
「跑什麼?留在這陪我。」
短短一句話,令在場所有人盡數僵住,就連鍾澤都心頭一沉。
他們都清楚溫頌與周時璟的婚約,也無數次見識過周時璟是如何把溫頌捧在手心裡疼。
周時璟這是要幹嘛?
這哪是失憶啊?確定不是失心瘋?
短暫的震驚過後,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向立在門口的溫頌身上。
女孩兒身形單薄,安靜又固執地立在原地。
那些同情的、憐憫的、惋惜的目光,像一道道利刃,扎在溫頌身上。
鍾澤實在不忍心,主動招呼溫頌,「溫小妹,先進來坐吧。」
可真正刺穿溫頌心口、難受到她喘不上氣來的那刀,是周時璟親手遞來的。
他無比煩悶地將手中的菸蒂丟進酒杯,「她來我就走!煩不煩?一天到晚陰魂不散。」
溫頌眼眶幾乎瞬間逼上一層薄紅。
垂在腿邊的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細密尖銳的痛感傳來,才能勉強撐住她搖搖欲墜的神智。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有些發顫,「我不進去,你出來一下吧,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說完就走。」
周時璟連一絲餘光都吝嗇給她,冷硬回絕,「我跟你沒什麼好說的,更沒工夫聽你追憶往昔。」
溫頌平常很是溫和順從的一人,今天卻異常倔強,「我就在會所大堂,會一直等到你來。」
溫頌說完,對著包房內其餘眾人輕輕點了點頭,沉默地轉身離開。
走到電梯口時,鍾漫追了出來,她鼓著雙頰,一副替溫頌打抱不平的語氣,「頌頌姐,你真的要等時璟哥嗎?他剛剛都那樣對你了。」
溫頌低垂著眸子,目光始終落在自己的足尖,「嗯,有些事想當面對他說。」
想問問他,為什麼忽然就變得那樣討厭她?
想告訴他,完全沒有必要因為躲他,有家不回,那是他的家,而她,馬上就要搬走了。
鍾漫心裡很生氣,氣周時璟的見異思遷,氣溫頌的膽小懦弱不作為,剛才那種情形,但凡換作她是溫頌,早就衝進去,狠狠甩周時璟幾個大耳光了。
但對上溫頌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鍾漫的滿腔怒火瞬間消散,只剩下了滿滿的擔憂,「可他剛才在包房明說了,根本不會下去見你。」
此時,電梯「叮」地響了一聲,電梯門緩緩往兩邊滑開,溫頌身形僵了一秒,隨後提步走進去,「沒關係,他總不會在會所過夜的。」
溫頌拒絕了鍾漫想要陪伴她的好意,獨自坐在大堂區域的沙發上等候。
茶水換了一盞又一盞,離開的客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始終沒見到周時璟的人影。
外面不知何時開始落起大雨,朦朧升起的雨霧中,一輛招搖的銀色跑車劃破雨幕,毫不留情地疾馳駛離。
溫頌一眼就認出了那輛車,條件反射起身追了出去。
「時璟!周時璟!」
她跑得很快,厚重的雨簾也沒能阻止住她的腳步。
直到跑車拐過一道彎,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她才狼狽而又絕望地止住步伐。
她的裙子全都被澆濕了,頭髮也一縷一縷粘在臉頰上,有車子不斷路過她身邊,對她投來好奇的打量。
但溫頌全然不在意,她所在意的全都一個一個拋下她…
二十歲的溫頌,再一次被拋棄了。
陸知珩剛應酬完出來,正坐在后座閉目養神,司機忽然低聲詫異,「這麼大雨,那個小姑娘怎麼傘都不打一把。」
事不關己,陸知珩眼皮都沒撩一下。
倒是助理祝賀忽然「咦」了一聲,「陸總,那個小姑娘好像是您外甥女!」
外甥女?
陸知珩有片刻的混沌,反應了兩秒,腦海中這才閃過一雙小鹿般怯生生的雙眸。
他皺眉掀眸,視線穿過車璃落在雨幕中垂首獨行的女孩身上。
她沒撐傘,渾身被大雨澆得濕透,雨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直淌,她卻渾然未覺,耷拉著肩膀,像是一隻被主人狠心拋棄,無處可去的幼獸。
溫頌正茫然前行,兩束刺眼的車燈驟然打到她身上。
突如其來的的光線讓她下意識眯了眯眼,還未等她回過神,黑色邁巴赫已經穩穩停在身側。
副駕駛車門推開,一道挺拔的身影撐著雨傘快步走下,徑直走到她面前。
「溫小姐,我們陸總請您上車。」
「陸總?」
溫頌抬眸,濕漉漉的目光與后座車璃徐徐降下後,露出的那雙幽深沉靜的雙眸隔空相撞。
雨聲很大,男人的聲音很沉,他只說了兩個字,「上車。」
簡短又不容置喙。
但好像他就是有這樣的本事,無論說什麼,都不敢有人質疑他,反對他。
溫頌更是這樣。
她帶著滿身冰冷雨水彎腰坐進車裡,車內充足的暖氣撲面而來,她這才後知後覺察覺到四肢早已凍到僵硬發麻。
她渾身在滴水,不過片刻,真皮座椅和腳墊便暈開一大片深色水漬,她侷促地縮了縮肩膀,下意識往門邊挪了挪。
面前這時遞過來一條厚實柔軟的羊絨毯,陸知珩低沉的聲音淡淡響起,「擦擦。」
「謝謝小舅舅。」
溫頌始終低著頭,沒敢抬頭看陸知珩一眼,她低頭接過羊毛毯,胡亂擦拭不斷往下滴水的頭髮。
那股帶著清冽微苦的木質香調就這樣闖入了她的鼻腔,她嗅著嗅著,心裡忽然一陣發苦,眼底也開始泛酸。
生怕被陸知珩看到她的窘態,她慌忙側頭,面向車窗玻璃。
但她此刻心神紛亂,全然忘了夜裡的車窗如同鏡面,只會更加清晰地映照出她那雙兔子一樣通紅的雙眼,令她所有的隱忍難過無處藏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