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芸芸眾生


  白子衡的手指碰到本子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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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皮冰涼,不像紙,像某種動物的皮。

  他翻開封皮,頭也不抬。

  面具男沉默了兩秒:「我能多嘴問一句嗎?」

  「您是怎麼看出尊者已經快不行了。」

  白子衡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剛學寫字的小孩用左手畫的。

  他就這樣一邊翻看著本子一邊回答男人。

  「小時候,我和我姐最難的那段時間,住在一個磚牆都漏風的棚子裡。」

  「她每天凌晨四點去早餐店打工,晚上去河邊撿塑料瓶,手上全是凍瘡,裂得能看見肉。」

  他翻到第二頁,繼續看那些塗鴉般的線條。

  「那年我過生日,她買了個蛋糕回來,那么小一個,奶油都化了,上面插著一根蠟燭。」

  「她點著了端到我面前,笑嘻嘻地問我,小衡,生日快樂,你還想要什麼,姐姐今天都給你買。」

  面具男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我說我想要一本漫畫。」

  「她想了想說好,明天姐姐就去給你買。」

  「然後她笑了.......就是那種眼神。」

  白子衡的手指停在紙頁上,抬起頭看著面具男臉上那張瘮人的小丑笑臉。

  「她騙不了我,我是她帶大的,她撒什麼謊我都看得出來。」

  「她不是在給我過生日,她是在告訴我,『對不起,姐姐已經撐不下去了』。」

  他的手繼續翻頁。

  「那天晚上她去了河邊,兜里揣著一封信,信上寫的是我們姐弟倆的情況。」

  「寫她實在是沒辦法了,寫她死了之後這封信如果能被登到報紙上,說不定會有好心人願意收養她弟弟。」

  「她沒想要活,她就是想用她那條命給我換一條路。」

  白子衡彈了彈菸灰,聲音壓得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她沒死成,被一個撈魚的老頭救了。」

  「放在岸邊的信也被人看到了,上了當地新聞,後來有一些好心人資助我們。」

  「我和我姐都活了下來,但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那種眼神,是一個人在告別。」

  他合上本子,看著面具男。

  「洛瑤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同樣的東西,她也在告別。」

  「而我絕不可能再讓這種事發生。」

  「原來如此。」

  面具男緩緩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白子衡低頭繼續翻那個本子。

  他皺起眉。

  因為完全看不懂。

  紙頁上全是塗鴉,亂七八糟的線條,有的像一個小人伸著手在抓什麼東西。

  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記號。

  還有像是一顆裂開的糖果,一團被塗黑的雲,一隻眼睛下面畫了好幾道豎線。

  像是在流淚,又像是在生氣。

  還有幾頁乾脆只畫了一排牙齒,尖尖的,咬在一個圓圈上。

  「需要我替您解釋一下嗎。」面具男身體微微前傾。

  「拜託了。」

  面具男伸出手指,點在本子上一顆畫得歪歪扭扭的糖果旁邊。

  糖果上畫了個叉。

  「這個是壽命。」

  「你看這裡,糖果本來是完整的,後來裂了一道縫,再後來被叉掉了,代表被拿走了。」

  他手指移到那個被塗黑的雲團上。

  「這是力量,雲本來是白的,後來被塗黑,意思是流失。」

  他又指向那隻流淚的眼睛。

  「眼睛下面是年限,每一道豎線代表一百年。」

  「這裡畫了,十幾道,後來一道一道被劃掉。」

  「這些是尊者在被迫沉睡的時候,無意識狀態下畫下來的。」

  面具男靠回沙發,權杖頂端在地板上輕輕一頓。

  「她那時候已經沒有清醒的意識了,但她的身體還在掙扎。」

  「把這些被拿走的東西一筆一筆記下來。」

  「就好像一個被關在黑暗裡的人,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牆上刻正字。」

  白子衡的指尖停在那隻流淚的眼睛上。

  紙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那不是塗鴉,那是她連哭喊都發不出聲的時候,唯一能留下的控訴。

  「誰幹的。」

  他的聲音比剛才冷了至少三個度。

  面具男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在尊者沉睡的那段時間,那些道貌岸然的組織。」

  「從一開始的鎮妖司、教廷、高天原,圓桌議會,道近現代的神盾局、特管局之類的組織。」

  「你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有一個算一個。」

  「他們發現尊者雖然無法醒來,但她的身體依然在源源不斷地產生力量和生命力。」

  「無窮無盡,像一口永遠抽不乾的井。」

  「然後他們動用了一些手段,把尊者外溢的生命力和力量汲取出來。」

  「分裝、定價、掛牌出售。」

  「賣給那些修行者用來突破瓶頸,賣給那些即將油盡燈枯的老東西用來再苟活幾十年。」

  他的權杖在地板上輕輕頓了一下。

  「簡直就是把她當成了許願樹。」

  「這個本子,是尊者最後的一種掙扎。」

  白子衡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沙啞。

  「她的權能,不是她自願借出去的嗎。」

  面具男沒有立刻回答。

  他拄著權杖站起身,在沙發旁踱了兩步,然後停下。

  「權能的確是。」

  他抬起頭,面具眼窩的陰影里那雙眼睛變得幽深。

  「那個時候,有那麼一個人找到了尊者。」

  「她算是尊者第一個真正信任的人類。」

  白子衡抬起眼:「誰。」

  「一個普通人。」

  「不是修行者,不是異能者,就是個普通人。」

  「那個人跋山涉水,登上群山之巔,跪在尊者面前,向她描繪了一個無比壯闊的未來。」

  「人與異類和平共處,不再有殺戮,不再有恐懼,所有人都能在陽光下活得瀟灑自在。」

  「那個人說,尊者,人類會記住您的名字,感激您的恩賜,世世代代供奉您。」

  「您只需要將權能借出來,給世間生靈一個機會。」

  面具男轉過身,面具上的笑容在落地燈下顯得格外詭異。

  「尊者答應了。」

  「那時的她雖然高高在上,但並不理解那些與生俱來的力量對其他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她不缺力量,不缺壽命,不缺任何東西。」

  「所以她覺得,既然你們這麼想要,那就拿去吧,然後她就陷入了沉睡。」

  「原本,那只是一個短暫的安眠。」

  面具男的手指在權杖上收緊。

  「但那些人很快就發現,尊者的力量實在太好用了。」

  「他們不想讓她醒來。」

  「於是他們封印了她的意識,一層套一層,讓她從短暫的安眠變成了深度的沉睡。」

  「然後他們發現,就算她睡著了,她身體裡還在往外溢出力量和生命。」

  「於是他們就開始偷,後來是拿,再後來是直接搶。」

  面具男轉過頭,看著白子衡。

  面具上那張小丑的笑臉依舊瘮人,但他的聲音里沒有一絲笑意。

  「您剛才問我,是誰幹的。」

  「我只能回答您——是芸芸眾生。」

  「是享受著如今這個不用活在異類陰影下的世界,卻不知道這份安穩是用誰的骨頭墊起來的所有人。」

  「是那些吃了她的血肉還舔著嘴唇說真香,然後擦擦嘴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所有生靈。」

  「所以,您如果要救尊者......」

  「就意味著您要與這世間的一切為敵。」

  「要收割掉無數條生命,要染上鮮血,要背負千古罵名。」

  面具男身體微微前傾看著白子衡。

  「您......做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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