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師父


  那團黑霧裹著風雪,一路狂卷。

  所過之處山石崩裂,如同一場黑色的暴風雪倒灌回峰頂。

  「轟——!」

  整座山巔都在震顫。

  黑霧砸落在雪原之上,激起漫天雪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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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雪霧慢慢散開時,那黑衣男人已經重新變回了人形。

  他跪在地上,雙手深深插入雪中,十根枯瘦的手指在冰雪裡胡亂抓撓。

  整個人佝僂著,身體抖得像寒風裡最後一片枯葉。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是她!就是她!那就是她!!」

  「她來了,她來了……哈哈哈哈……她終於來了!」

  「不不不……她不會來……她怎麼可能會來……她從來就沒有在乎過……從來就沒有……」

  他的聲音在雪地里迴蕩,時而是癲狂的大笑,時而是撕心裂肺的嘶吼。

  時而又是喃喃自語如孩童夢囈。

  他猛地抬手抓住自己的臉,五根手指像是要陷進皮肉里一樣,生生在臉上劃出幾道血痕。

  「啊——!!出來啊!!李沐歌!!你給我滾出來!!!」

  「你藏在什麼地方?!你看著我!你看著我啊!!你又要看我笑話對不對!!!」

  「你總是這樣……你總是……這樣……」

  鄭星光聽到動靜,立刻從山洞裡跑了出來。

  他看到男人變成了人形,正跪在雪地里發狂,心下大急。

  「前輩!!」

  他跑過去幾步,卻沒有貿然靠近,只是焦急地喊道。

  「前輩,出什麼事了?!」

  男人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在雪地里不停地抓撓,不停地咆哮,似乎已經徹底聽不見外界的一切聲音。

  他一會兒撕扯自己的頭髮,一會兒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深陷的眼窩中,竟淌出了渾濁的血淚。

  「我的龍丹……我的道行……被你騙了……全都被你騙了……」

  「你那天……就那麼看著我……就那麼笑著……撕開了我的胸口……」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可你真的做了啊……是真的啊……真的啊……」

  小花摸索著跟了出來,她雖然看不見,但只是靠近了一些,便聽到了那男人急促錯亂的喘息和悽厲的自語聲。

  她臉色大變,連忙拉住還要繼續上前的鄭星光:「小光,不要過去!」

  「可是前輩他——」

  「他現在已經快……快徹底失控了。」

  小花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本能的判斷。

  「我感覺得到,他的氣全亂了。」

  「那種程度的力量在體內暴走,誰靠近他,都可能被一起撕碎。」

  鄭星光咬緊了牙關,望著那個在風雪中瘋狂撕扯自己的男人。

  可他沒有停下。

  「他傳授我劍術,就是我的師父。」

  他轉過頭,對小花生硬地笑了一下。

  「我總不能讓師父一個人爛在這裡。」

  說完他不再理會小花的拉扯,徑直朝著男人跑了過去。

  「前輩!」

  他一邊跑,一邊從袖口裡摸出幾張清心符。

  「不應當讓師父,一個人在這冰天雪地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我還沒有光明正大地叫你一聲師父……你教我的那些東西,我都還沒有還給你。」

  他低聲說著,也不管對方聽不聽得到。

  接近的瞬間,他手指捻符,口誦咒訣。

  「天清地明,魂歸神定。」

  他抬手,將一張清心符拍向男人的後心。

  「啪——!」

  符紙根本沒有碰到那人的身體。

  就在距離男人身體還有三寸的地方,清心符猛地亮起一道金光。

  下一秒,那金光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一股狂暴的氣息從男人體內傾瀉而出,如狂風掃落葉般轟在鄭星光的胸口。

  「噗——!」

  鄭星光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倒飛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又滑行了數米才堪堪停下。

  胸口劇痛,如同被一塊燒紅的鐵板砸中。

  可他掙扎了幾下,竟又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咬著牙關,咽下滿嘴的血沫,再次朝著那男人走去。

  「小光!!」

  「別過來。」鄭星光沒有回頭。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

  「他是我的師父,我不救他,誰救他?」

  他的聲音沒有顫抖,反而平靜得異常。

  一步一步,踩著沒過小腿的積雪,朝著那個瘋癲的人影走去。

  「前輩,我是鄭星光。」

  他一邊靠近,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

  「你說過,出劍要快,要狠,要一往無前……」

  「我記住了。」

  「你說過,劍道不是招式,是把自己的命,都壓在那劍鋒上……」

  「我也記住了,現在就站在這裡,我把命,也壓在這裡。」

  「我信你。」

  「所以你不能瘋。」

  「你還沒告訴我,那最後一劍,該怎麼收住。」

  「我們還沒打完呢。」

  他的聲音像是一根細細的線,一點點地,穿過風雪,穿過癲狂。

  男人撕扯頭髮的動作,慢慢地停了下來。

  他大口喘著氣,嘴角滿是白沫和血混合的污漬,眼珠緩緩轉動。

  「你……」

  他的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小子……你不要命了嗎……」

  「你就這麼想得到我的真傳嗎……」

  鄭星光笑了笑。

  他跪坐在男人面前,也不管地上有多冷,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想。」

  他伸出手,將一張清心符輕輕貼在男人的額頭上。

  「但現在,那些都沒關係。」

  這一次符紙沒有破碎。

  它貼在男人的額頭上,散發出微弱而柔和的光。

  男人怔怔地看著鄭星光。

  「我這樣教你……不出三天,你就得死,我根本就沒想著要讓你出師,你這個蠢貨。」

  鄭星光笑了笑。

  「沒事,我天生命硬,我父親從小就鍛鍊我,我沒那麼容易死的。」

  男人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難看極了。

  像哭,又像劫後餘生,又像只是短暫地從那片無邊的狂亂里,抓住了半截殘存的清明。

  鄭星光趁機,從袖中取出剩下的符咒。

  一張一張,貼在他的身上。

  額心、喉間、胸口、肩胛、脊背。

  他貼得極慢,每一張符咒落下,都會有一個短暫的停頓。

  讓那縷清和的靈光滲透進去。

  男人的呼吸,也在一張一張符咒的安撫下,慢慢平復。

  風雪依舊在洞外呼嘯,可火堆之前,已不再有先前那股幾乎要絞碎一切的壓迫感。

  「你既然教我劍術,那便是我的老師。」

  鄭星光貼完最後一張符咒,才停下來,看著他。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他在男人面前正跪,額頭觸地。

  「今日起,師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男人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鄭星光貼著雪地的那顆腦袋上,陰晴不定,最後化作了滿滿的無奈。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若是能早日遇到你這樣的小子……」

  「或許,我便不會活成這樣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樣。」

  鄭星光抬頭,正想說些什麼,卻被男人抬手打住。

  「我這一生,好勇鬥狠,自以為是。」

  「殺了無數的人,也被無數的人追殺。」

  「我總以為,只要劍道唯我獨尊,這世界就該對我俯首稱臣。」

  「可到頭來,能站在我身邊的,只有我這條爛命,和這滿山的風雪。」

  他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我不配做什麼師父。」

  「你也別拜我。」

  「等我清醒了,或者等這些符咒失效了,我會再殺你的。」

  鄭星光笑了,還是那副不怕死的樣子。

  「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還活著,我就陪師父多坐一會兒。」

  男人怔了一下,沒再說話。

  這山洞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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