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蒼生
仙山縹緲，雲霧繚繞。
一條望不見盡頭的石階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雲海深處。
無數人正沿著石階向上攀登。
他們衣衫襤褸，面帶期盼，三步一叩首，額頭上滿是血跡與塵土。
山道旁的一塊青石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杵著拐杖。
看著一個正要上山的年輕人，嘆了口氣。
「年輕人，還是回去吧。」
「這位尊者不喜人間喧囂，更不喜沾染因果，她是不會出手助人的。」
那年輕人面黃肌瘦，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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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娃兒快病死了，我就不信！仙人都是慈悲為懷的，我只要心誠，一定能求得仙人賜下丹藥！」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悲哀，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我入山之時，才十九歲，領著我的五個兄弟姐妹。」
「他們都身染重病，眼看就要活不下去。」
「我聽說此山有仙，便帶著他們來求一線生機。」
「如今，我已經七十九歲了。」
老人抬起枯槁的手，指了指自己。
「這六十年，我在這山里苦苦哀求，把我一輩子都求進去了。」
「我眼睜睜看著我的家人一個一個在我面前咽了氣，我的願望，也從替他們治病，變成了希望能復活他們。」
「再到後來……我只希望能再看他們一眼。」
他渾濁的眼眶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六十年，我連尊者的一面都沒有見到過。」
年輕人愣住了，有些難以置信：「但……但是傳說中，這位仙人曾經出手，用甘霖救了一整個縣的百姓啊！」
老人發出一陣乾澀的笑聲，像是破風箱在拉動。
「是啊，這便是仙人啊。」
「喜怒無常，全憑一心。」
「救與不救，只在她一念之間，與你我是否虔誠，毫無干係。」
「回去吧，有這時間，不如回去陪著你孩子度過最後一段時日。」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別強求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兩人身旁路過，徑直朝著山上而去。
那人穿著一身奇怪的短袖衣褲。
和周圍麻布長衫的朝聖者格格不入，一頭短髮更是惹人注目。
老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這位年輕人，你是哪裡人士？」
白子衡略微回頭，看了一眼滿臉悲戚的老者。
又看了看天梯之下那無數正在叩首攀登的人。
最後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直插雲霄的山峰。
「我來自很遠的地方。」
「那你此行上山，所為何事啊？」
「為了……」
白子衡捏緊了拳頭，一字一句地說道。
「為了救我所愛之人。」
「唉。」
老人又是一聲長嘆。
「又是一個情種，只可惜啊，這位仙人高居雲端，不食人間煙火，哪裡懂得你們這些凡人的愛恨情仇。」
「你就算去了，也是白去。」
白子衡點了點頭，沒有爭辯什麼，轉身繼續朝著上方前行。
那女人……將自己送來的這裡，究竟是一個幻境，是洛瑤塵封的內心。
亦或是一段被截取下來的，真正的往昔？
白子衡覺得，都有可能。
甚至那個女人是用自己特殊的能力，將洛瑤的往昔記憶與真正的曾經糅雜成了一方真實的幻境。
此等力量，幾乎可以說是擁有改變乾坤，扭轉世界之能。
難怪，難怪就連洛瑤也說不想和她為敵。
他一步一步向上，很快就看到了一個坐在台階上氣喘吁吁的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看上去年紀不大。
一身粗布衣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身段。
她正大口喘著氣，臉頰通紅。
卻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著汗，眼神里透著一股野性的活力。
看到白子衡面不改色地從她身邊走過，她眼睛一亮。
「唉唉，那什麼，小哥！」
白子衡腳步未停，只想無視她。
結果那少女直接從地上一躍而起，幾步追上白邊。
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唉，我說小哥，姐姐叫你呢！」
白子衡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
發現這少女雖然衣著普通，但眉眼間竟十分漂亮。
只是那股子脂粉氣有些濃，像是風塵里打滾的人。
這樣的人，又是為了什麼來見洛瑤？
「你看上去氣都不喘，身子骨不錯啊！」少女好奇地打量著他。
「還行，有事嗎？」
「你能不能帶我一程？」
「什麼？」
「背我一程！」少女理直氣壯地說道。
白子衡轉身就要走。
但那少女身手卻極為敏捷，直接縱身一躍。
像只八爪魚一樣跳到了白子衡的背上，雙腿盤住了他的腰。
「我這一次可是去為了天下蒼生！若是你不帶我上去，延誤了時機，這天下蒼生，可就都毀在你手上了啊！」
白子衡本有些煩躁。
但聽了她這句話，突然想起了洛瑤曾經對自己說過的一些話。
他停下腳步，沒有立刻把她甩下去，而是開口問道。
「你去見仙人，所為何事？」
「哼哼~」
少女在白子衡背上得意地晃了晃腦袋，語氣里滿是驕傲。
「這山上的仙人有通天徹地的大能，但她卻對這世間疾苦視而不見，什麼都不在意。」
「所以我想去揍她一頓！問問她憑什麼！」
「憑什麼？」
白子衡冷笑一聲。
「有力量，就該去管這天下，管這蒼生？」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她那麼厲害，總該做點什麼吧……」
「我建議你，在上山之前，先把你的理念搞清楚。」
白子衡淡淡地說著，竟然真的背著她，一步步繼續向上走去。
「有能力者，達則兼濟天下，那是仁德。」
「他若不願，窮則獨善其身，那是本分。」
「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去指責一個不願伸出援手的人。」
「也絕不能用所謂的道德，所謂的天下，所謂的蒼生，去綁架一個人的選擇。」
少女靜靜地聽著，趴在他背上，半天沒說話。
「我不懂這些，沒讀過書。」
「可是……我覺得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那我現在上山的理由很可笑嗎？」
「你的理由非常可笑，你的人也很傻。」
白子衡毫不客氣地說道。
「你所求之事，不為自己，卻為別人，實在是愚不可及。」
「那怎麼了？我也是這天下的一員啊！」
少女不服氣地說道。
「我全家都死絕了，有的是逃荒路上餓死的，有的是被亂兵當軍糧吃了的，我爹娘是為了保護我被強盜殺了的。」
「我自己也被強盜擄走過，後來又被賣到了窯子裡，現在也是靠那個吃飯的。」
她用一種完全不在意，大大咧咧的語氣說著這些足以壓垮任何人的過往。
「如果仙人願意出手，讓這世道太平一點，那是不是以後像我這樣的人就會少一些？我就是這麼想的。」
「弟弟，你說我這想法，是不是錯了啊？」
白子衡沉默了片刻。
「你的想法沒錯，但你的方式錯了。」
「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本就是這世間最宏大的夙願。」
「但你不能將這個願景，強加於一個並不想這樣做的人身上。」
「嘿嘿。」
少女笑了笑，把臉頰貼近了白子衡的後脖頸，溫熱的呼吸讓他有些不適。
「弟弟，你是讀書人吧？你說話真好聽。」
「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在床上賺錢。」
「你說我這樣骯髒的人，是不是根本就不配許下這麼大的願望？」
白子衡搖了搖頭，他抬頭看了一眼那依然望不到盡頭的石階，輕聲說道。
「至少，你比我認識的大部分人，都要乾淨得多。」
「那……那你說我應該怎麼辦？」
白子衡走到現在，已經完全明白了林局將他送來此地的用意。
洛瑤曾經說過。
她之所以願意分享權能，是因為一個人類，一個女人。
一個毫不起眼卻讓她覺得很耀眼的女人......
所以白子衡此刻的心中瞭然。
自然也就說出了那個唯一的答案。
「你應該做的，不是去指責這位仙人。」
「而是去請求她。」
「也不是請求她拯救這個亂世。」
「而是請求她，能相信一次人類的未來。」
「將她的力量，借給人類，借給蒼生。」
「而蒼生……」
白子衡掂了掂身後的少女，他不願意說出這句話，一萬個不願意。
但是……
若不如此，洛瑤將永遠封閉自己的內心，永遠也不會睜開眼睛。
真正地看一眼這個她所鄙夷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用沉重的聲音說完了後半句。
「而蒼生（我）……也必將會回應她的期待。」
少女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幸好遇到了你啊，兄弟！不然我可能剛見到仙人，話沒說兩句就被她給一巴掌拍死了。」
白子衡也被她逗笑了。
「沒有我，你都到不了山頂，半路上就累死了。」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兩人中間歇息了一會兒。
少女獻寶似的拿出自己做的乾糧。
那是一種混著野菜的粗麵餅，又干又硬，難以下咽。
但她自己卻吃得很高興，仿佛那是人間美味。
最終，當山道上再也看不到第三個人的身影時，他終於背著她踏上了最後一段台階。
雲霧散去，一座懸浮於空中的白玉門庭出現在眼前。
宏偉壯觀，正是那洞天福地的入口。
然而門口的景象卻讓人頭皮發麻。
門口的白玉廣場上，跪了很多人。
他們都保持著虔誠的叩拜姿勢。
但生命早已流逝。
有些已經化作了森森白骨，被山風一吹就散了架。
有些還保持著跪姿，成了風乾的屍體，皮膚緊緊貼著骨頭，臉上還凝固著臨死前的期盼與絕望。
這裡沒有半分仙家府邸的祥和。
只有死寂與絕望，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