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上下同心


  縣衙門口,王厚德來回踱步,心神不寧。

  

  劉玉仁牽頭招工的事,已經在棲雲縣鬧得沸沸揚揚。

  擠在縣城的閒散百姓,一下子被他們全搶了去。

  招工就要吃飯,吃飯就要糧食。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已經有好幾個掌柜找到王厚德,打算採買糧食。

  可他昨天剛告訴縣令,自家沒有一粒存糧,若是今天就把糧食賣給他們,等傳到縣令耳朵里,王厚德實在不敢想會是什麼後果。

  眼下這種人命比草賤的年頭,陳安一怒之下隨便安個罪名砍了他的腦袋都是有可能的。

  王厚德有苦說不出,只能把那些拿著真金白銀的掌柜送走。

  他知道,再不趕緊找縣令大人賠罪,自己的糧食就只能在庫房裡等著發霉。

  「哎!」

  王厚德懊惱地長嘆一口氣。

  精打細算一輩子,處處小心謹慎,到頭來還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縣衙里突然走出兩道人影。

  王厚德背過身,餘光打量幾眼後,皺起眉頭。

  這人的身材穿著,怎麼如此眼熟?

  「縣令大人的酒,果然非同尋常……」

  被皂隸攙扶著的蘇敬軒放聲大笑,眼前狹窄的街道似乎都寬闊了不少。

  王厚德一時愣在原地。

  出衙門出來的人,竟然是蘇敬軒?

  而且聽他的笑聲,肯定和縣令已經商量好了某些王厚德不知道的事。

  王厚德心中越來越沒底,最後恨恨地咬著牙。

  好你個蘇敬軒,整天以讀書人自居,假裝清高,結果到了趨炎附勢的時候,跑的比我還快!

  這個小小的插曲,又把王厚德心中的僥倖打碎了幾分。

  剛才進去的皂隸快步出來,客氣說道。

  「王掌柜,縣令大人請您進去。」

  王厚德穩了穩心神,從袖子摸出一小塊碎銀。

  「有勞官爺了。」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皂隸進了縣衙。

  書房裡。

  陳安讓人把酒具餐盤撤下,又倒了杯熱茶,不急不慢地喝著。

  腳步聲響起,王厚德走進書房中央,躬身行禮。

  「小民王厚德,拜見縣令大人。」

  陳安勾了勾嘴角,卻沒抬頭,繼續喝著杯里的茶。

  王厚德就這麼弓著,也不敢抬起來。

  房間裡安靜的讓人心裡發毛。

  王厚德心中慘然,早知如此,昨日縣令大人上門,自己就不該端那個臭架子。

  他有腰疾的老毛病,此刻彎著腰,感覺背後像是有成千上萬根針扎一樣。

  「是王掌柜來了。」

  好在陳安沒讓他等太久,終於放下了茶杯。

  「都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嗎?」

  王厚德借勢直起身,稍稍活動了下身子,賠笑道。

  「深夜來訪,打擾大人歇息,老朽羞愧難當。」

  「自從昨日大人走後,老朽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

  「眼下虎狼環伺,兵戈四起,大人您為了城中百姓終日奔走,茶飯不思……」

  「打住打住。」

  陳安擺了擺手,透出一絲不耐。

  「王掌柜如果是來歌功頌德的,就請回吧。」

  「老朽說的都是肺腑之言。」

  王厚德乾笑兩聲,左右看了看,將兩根金條輕輕放在桌上。

  陳安拿起金條掂量了兩下,沉甸甸的。

  「王掌柜這是何意?」

  王厚德心中有了些把握,低聲道。

  「這是老朽的一點心意,希望能替大人分憂一二,還請大人笑納。」

  陳安把金條放在桌上,往外推了推。

  「這應該都是王掌柜居糧提價換回來的民脂民膏吧?本官可不敢收,燙手。」

  王厚德臉上的笑意僵住。

  「大人說笑了,這是……」

  陳安越發不耐地開口。

  「金條你拿回去,若真想替本官分憂,就多想法子籌措糧食,別忘了你還答應了本官兩千石。」

  「大人果然高風亮節,老朽前來正是想匯報此事。」

  王厚德順著話茬繼續說道。

  「答應大人的兩千石糧食馬上落實,不過整理庫房的時候夥計又發現了一些存糧,可能是之前落下的,數量不多……」

  陳安輕笑一聲,明白了王厚德的來意。

  沒有點破他拙劣的謊話,也沒追問發現的存糧數到底有多少。

  「這是好事啊,劉玉仁的磚窯開工,連帶各行各業都有了復甦跡象,正是需要糧食的時候。」

  「既然王掌柜有存糧,剛好拿出來售賣,也算幫本官解了燃眉之急。」

  「大人……」

  王厚德抬起頭,眼色驚愕又動容。

  他已經做好了被陳安獅子大開口的準備,結果這麼順利就談妥了?

  即使他算計了大半輩子,也沒料到會是這樣。

  陳安起身過來,把兩條金條放到王厚德手上。

  「王掌柜,金條就當本官收下了,你拿回去貼補到糧價上面,哪怕每斤少一兩個銅板,也算是體恤本官和百姓的不易了。」

  王厚德攥著金條,心裡掀起滔天巨浪。

  他活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話沒聽過。

  可陳安尋常平靜的聲音,就像一顆巨石砸在他那顆頑固的心上。

  這個年輕縣令,真的不一樣。

  「以前聽戲文的時候,常覺得荒誕可笑,世上怎麼會有愛民如子,不貪財色的清官?」

  王厚德自嘲搖頭,渾濁的眼裡逐漸有了亮光。

  「今天遇見大人您,我信了,反倒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白活了。」

  「各司其職罷了。」

  陳安背負而立,走到書房門口。

  月上中天,一片白瑩。

  「在這吃人的亂世,我守土安民,你籌糧平價,少了誰棲雲縣都撐不住。唯有上下同心,才能度過眼前難關。」

  王厚德一抖身子,胳膊上冒出雞皮疙瘩,躬身抱拳。

  「大人之言振聾發聵,老朽記住了。」

  陳安回過身,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和藹。

  「時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叨擾大人,小民告退。」

  看著王厚德的背影,陳安笑了。

  糧食的事算是徹底有了保障,晚上可以睡個好覺了。

  日上三竿,蘇敬軒才從床上醒來。

  他扶著額頭坐起,感覺腦袋像是要炸開一樣。

  皺著眉頭想了大半天,才回憶起一星半點。

  「縣令大人釀的到底是什麼酒,怎麼如此霸道?」

  喉嚨乾的像是半個月沒喝過水,他下床走到桌子前,端起一杯茶水。

  注意到桌上還有張紙,便順手拿起來,邊喝邊看。

  「四千三百石,按現價出售,若有悔變,甘受一切責罰……」

  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蘇敬軒把紙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讀完,最後落在那個黑漆漆的墨印上面。

  隨後癱在椅子上,雙眼逐漸空蕩,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四千三百石,他全部的家當。

  蘇敬軒坐了大半晌,慌忙起身,準備去縣衙找陳安,看看能否想辦法挽救一二。

  而此時的陳安,已經到了李家莊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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