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喘息之機


  日頭落下,陳安回到縣衙。

  他走進書房,敞著門,不斷有涼風從院子吹進來。

  劉玉仁的話在他耳邊揮之不去。

  雖然二十五日後會有源源不斷的牆磚產出,但現在分秒必爭,他不可能坐著等二十五天。

  這事也算給陳安提了個醒。

  一個人精力有限,千思萬緒抓在手上,難免會有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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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在茶攤遇見百姓求活路,陳安也不會想到磚瓦的事,到時又要白白浪費幾天。

  更別說新城牆開始建造後,各種材料的採買,民夫的統籌,自己分身乏術,必須找人分擔。

  張彪倒是信得過,可惜性格莽撞,還要負責招募城防鄉勇……

  當值皂隸快步跨進院中,打斷了他的思緒。

  「大人,蘇家糧行蘇敬軒蘇掌柜求見。」

  「讓蘇掌柜進來!」

  陳安心頭一喜,又吩咐道。

  「再通知灶房,準備幾個佐酒小菜。」

  皂隸領命離開。

  陳安倒了一壺下午剛蒸餾出來的酒,拿出兩個酒杯。

  隨後站在書房門口,看蘇敬軒進院子,熱絡地迎了上去。

  「蘇掌柜,這麼晚來,想必肯定是有什麼好消息吧?」

  「草民蘇敬軒,見過……」

  蘇敬軒整理完衣襟正準備行禮,陳安伸手虛扶攔住。

  「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多禮,進來說。」

  進了書房,蘇敬軒立馬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酒香。

  他抬了抬眼皮,視線落在桌面的酒壺上。

  只當是縣令大人有些私藏好酒,並未放在心上。

  「蘇掌柜,坐。」

  皂隸端來一碟糖漬山楂,一碟薄切鹹肉。

  陳安倒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推到他跟前。

  「蘇掌柜,可是糧食的事有了眉目?」

  蘇敬軒鼻頭動了兩下。

  酒香撲面而來,濃郁凜冽,與尋常的米酒黃酒全然不同。

  他南來北往數十年,喝過不少佳釀,卻從未聞過這般強勁濃烈的酒氣。

  似乎還沒下口,就已經有了三分醉意。

  而且酒水晶瑩透底,和水並無兩樣,不知道喝進嘴裡是怎樣一番滋味……

  「蘇掌柜?」

  見他出神,陳安輕聲喚了一句。

  蘇敬軒回過神,從袖子裡取出地圖在桌上展開。

  圖上標著一條紅線,從棲雲縣南門伸向運河,一直連到江南地區。

  「大人請看,眼下各地兵亂不斷,所幸運河還是掌控在朝廷手中,每日都有糧船運糧北上,還算太平。」

  「江南地區連著幾年風調雨順,有不少存糧,完全可以解決棲雲縣的糧食短缺問題。」

  「唯一的風險是棲雲縣到運河這段一百多里的陸路,如果運糧行蹤落在周莽手裡,肯定會派人搶糧。」

  蘇敬軒說完靜靜等著陳安定奪,眼神時不時瞥向酒杯。

  陳安手指扣著桌面。

  周莽、周莽又是周莽。

  周莽一日不除,自己的發展計劃就是一紙空談。

  可現在敵強我弱、敵明我暗,還不是刀兵相見的時候。

  陳安心頭有些煩躁,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抬起頭,發現蘇敬軒餘光都在酒杯上。

  「蘇掌柜,嘗嘗我自己釀的酒怎麼樣。」

  蘇敬軒眼底閃過一抹驚色。

  「大人還懂釀酒?」

  「略知一二,閒來無事打發時間的。」

  「那恭敬不如從命了。」

  蘇敬軒客氣一句,端起酒杯仰頭飲下。

  入口清冽純粹,不像米酒那樣甜膩溫吞。

  下一瞬,灼熱似火油的液體順著喉嚨沉進腹間,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暖燙起來。

  蘇敬軒下意識蹙眉,舌尖餘味凜冽霸道,完全顛覆了他對酒的認知。

  緊接著,一股滾燙暖意從腹底蔓延四肢百骸,連心底壓著的心事都被衝散了大半。

  蘇敬軒吐出一口熱氣,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詫。

  「我行走半生,喝過官家御酒,也喝過江南佳釀,卻從未嘗過這般霸道純粹的烈酒,真是過癮!」

  「看來蘇掌柜也是懂酒之人,再來一杯。」

  陳安又給兩人添滿,碰杯後喝了個乾淨。

  此酒烈度遠超市面上溫軟米酒,連飲數杯,尋常人根本扛不住。

  蘇敬軒眼神發散,臉頰也燒紅了一片。

  「真是痛快!能喝到此等仙釀,便是死也無憾了!」

  陳安笑眯眯地看著他,忽然問道。

  「蘇掌柜,你家世代都是糧商,家裡應該還有不少存糧吧?」

  蘇敬軒剛夾了片肉乾扔進嘴裡,只感覺眼皮越來越沉。

  「不瞞大人說,我家裡還有存糧四千三百石,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我全部按往年平價出售,分毫不賺。」

  其實來的路上他已經考慮過,如果縣令大人開口借糧,就拿出來兩千石。

  既不惹縣令惱怒,又能給自己留些迴旋的餘地。

  可不知道怎的,此刻竟全盤托出,還覺得都是些身外之物,連面前一杯酒都抵不上。

  「蘇掌柜果然憂國憂民!」

  陳安又給他滿上一杯,心裡開始盤算。

  蘇敬軒有四千三百石,王厚德還答應籌措兩千石,加在一起就是六千三百石,足夠五千人吃兩個月。

  算是有片刻喘息之機,正好積蓄力量,攢下和周莽對抗的底氣。

  只是用蒸餾高度酒代替火油的辦法行不通,得再想其他的守城辦法。

  「蘇掌柜,口說無憑,咱們簽個字據如何?」

  陳安拿出紙筆。

  「也不讓你吃虧,四千三百石糧就按現在的行情結算。」

  「沒問題,不過就是些糧食而已,大人想要儘管拿走。」

  蘇敬軒腦袋低垂,說話的音調都變了。

  陳安甩了甩頭恢復一些清明,趕緊寫下字據遞給蘇敬軒。

  蘇敬軒連筆都拿不穩,陳安只能讓他沾了墨水按指印代替。

  「蘇掌柜,我替棲雲縣的百姓謝謝你,來,再喝一杯。」

  蘇敬軒枕著胳膊,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留著日後再喝。真是好酒……真是過癮……」

  陳安放下酒杯,喚來當值皂隸。

  「送蘇掌柜回去休息,一定要親自交到他家人手上,不可偷懶。」

  「是!」

  皂隸攙扶著蘇敬軒離開。

  陳安起身伸了個懶腰。

  雖然運糧的事還沒解決,但起碼短期內不用為糧食發愁了。

  若是再想辦法敲打一下王厚德,說不定可以讓他拿出更多糧食。

  陳安打了個哈欠。

  喝了好幾杯,他也有些醉意。

  王厚德的事,留著明天再想吧。

  剛準備回房休息,又進來一名當值皂隸。

  「大人,王記糧商王厚德求見。」

  陳安的困醉之意消散無蹤,回頭看著皂隸,語氣有幾分不確定。

  「你說是誰?」

  皂隸又彎了彎腰。

  「王記糧商,王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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