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豢養我的主子


  請安的人跪了一地,衛嫆被巧玉攙著,勉強落地福了一禮:「給陛下請安。」

  沈明秀也想行禮,被蕭蘅按住:「身子剛好,折騰這些虛禮做什麼。」

  說完才瞥向衛嫆,對方被紅狐氅攏著,身形瘦弱,小臉尖尖。

  原來真病了。

  那夜過後,蕭蘅存了心冷落衛嫆,因著她在年太傅面前的那點小心思。

  他要讓她明白,自己是皇帝,即便她受了委屈,也斷然沒有挑戰夫綱的道理。

  鳳鸞宮他已有三月未踏足。

  衛北慕在時,他需要衛家的勢力,因此忙裡抽閒也會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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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他不來,衛嫆也日日差人將羹湯送到承乾殿,御膳房裡按著時令更新菜色,做的都是合他口味的菜餚。

  去歲選秀,後宮添了幾個妃嬪,都說後宮多生事端,可衛嫆把著,也從未有鬧到他面前的爭執。

  直至這兩日,兩個妃子因著宮裡的愛寵鬧起來,要他評理,他煩道:「此等小事,皇后呢?」

  那兩個宮妃委委屈屈,說皇后娘娘病了,免了請安拒不見客。

  他只當這是衛嫆的藉口,因著那日的事鬧脾氣的託詞,想讓他服軟。

  而且連日來沈明秀身子不適,他更顧不上旁的,只覺得衛嫆自從衛北慕過世,愈發不懂事。

  直至方才下朝回錦繡宮,宮人說沈明秀來鳳鸞宮請安,他怕衛嫆為難,急匆匆過來。

  竟然是真病了。

  「陛下,娘娘鳳體抱恙,臣妾帶了安太醫來看診,可是似乎惹得娘娘不愉快了,也怪臣妾,若不是臣妾前兩日病了,陛下分不出心神,也就不會冷落了娘娘,臣妾該死。」

  「與你何干?這不是皇后不識好人心麼。」蕭蘅的目光一直在衛嫆身上。

  看她行禮起身後搖晃了一下,被巧玉扶著才站好。

  看她聽到自己說不識好人心的時候蹙了下眉,而後撇開臉劇烈地咳起來。

  「陛下!您捏痛臣妾了!」沈明秀委委屈屈地嘟囔:「很疼。」

  蕭蘅倏地鬆手。

  等緩過了一陣,衛嫆才道:「臣妾只是不想浪費太醫院的人力,既然貴妃身子有恙,何不先緊著貴妃?」

  不會服軟。

  衛嫆怎麼就不會服軟。

  蕭蘅想,她還是太將自己當回事了。

  以為衛氏還是如日中天,自己要依靠她娘家勢力的時候嗎?

  以為自己還是那個將軍府里呼風喚雨的大姑娘,要別人看她臉色嗎?

  沈明秀又哭起來:「娘娘就是怪臣妾分了太醫院的人力,臣妾已經知道錯了,可娘娘的身子若不養好,一月後的年宴如何能操持過來?」

  年宴。

  原來在這兒等著。

  衛嫆淡淡一笑。

  果然就聽蕭蘅道:「年宴?既然皇后不願領情,那便在鳳鸞宮好好將養身子,貴妃協理六宮,就替你辛苦。」

  這是明著分權!

  以往雖說衛嫆被冷落,可皇后的職權還握在手中,宮宴這樣大的場面,向來是她主導,旁人協助。

  可蕭蘅這話,不就明晃晃將權力剝奪的意思麼?

  霎時間,殿內人人顏色劇變。

  鳳鸞宮的膽戰心驚。

  沈明秀和安太醫臉上的表情是壓不住的得意,偏偏又要裝的受寵若驚,幾番變化煞是好看。

  「陛下!」沈明秀捂了一下唇,驚呼:「這怎麼行,您莫要拿臣妾消遣!」

  「朕一言九鼎,你只管放手準備,內務府一應聽憑你差遣。」蕭蘅話落,朝衛嫆看去一眼。

  原以為會看到她露出驚愕與失望,可衛嫆的神情過於平靜。

  ——這不是蕭蘅想看見的。

  為什麼衛嫆從不崩潰,從不哭求?

  除了衛北慕死訊傳來那日,他曾從她的臉上看見過類似裂痕的空茫,仿佛被人抽去脊骨。

  那之後,不論是他打壓衛家,策立沈明秀,都未曾再見她的潰敗。

  此刻也如此。

  蕭蘅想,到底是他給的太多,令衛嫆寵辱不驚,無懼他的威嚴。

  「好,」衛嫆一句都不多問,爽快地應下:「那就辛苦妹妹。」

  她竟如此爽快地應了!

  若是換成旁人,既然得不到皇帝的寵愛,那無論如何也要捏緊手中的權力,哪怕只是一點。

  年宴是何等大場面,辦得好,那是上千雙眼睛都目睹的伶俐。

  往年的年宴都是衛嫆親自操持,三年來從不出差錯。

  可若是換成沈明秀,她區區貴妃,將年宴置辦妥當,那就更沒衛嫆什麼事了。

  她不會不懂這些道理,卻一句爭辯也無,將這些拱手相讓。

  連巧玉也忍不住朝衛嫆使眼色,怕衛嫆因為跟蕭蘅置氣,失了理智,轉頭後悔。

  反倒是衛嫆,看著蕭蘅頓了一瞬的臉,淡然道:「還有別的吩咐嗎陛下,若是給貴妃的殊榮都達到,可否准許臣妾歇下了?」

  她說殊榮,是暗自譏諷這不合規矩,卻還是一句都不為自己爭取。

  見她這樣,蕭蘅憤然甩袖:「那就讓皇后好好在鳳鸞宮養著,無詔令,少些出門!」

  雖不至于禁足,可也不亞于禁足。

  出門前,沈明秀回眸看了一眼。

  那一眼,得意和優越不再加一掩飾,似乎在沖衛嫆說:「你瞧,我只略施手段,你就什麼都沒有了。」

  衛嫆沒有回應,那道門徹底合上,也不見她的表情露出失望或難堪。

  只是病了幾日,身子越發清減,坐在桌前,在光影中露出一截細白的頸。

  巧玉擔憂道:「娘娘...您為何半點不爭呢?奴婢覺得,陛下其實是想您服個軟而已。」

  論姿色,論才情,沈明秀十條街也追不上衛嫆。

  三年夫妻,蕭蘅就算喜新厭舊,多少也會顧念著情分。

  後宅爭寵的戲碼,她們沒見過也聽聞過許多,無非是女人們誰的姿態能伏的更低,那賞賜和寵愛便也多少能沾一些。

  可衛嫆這副姿態,反倒像全然事不關己似的。

  「巧玉,你見過那些夫人們養的愛犬嗎?」

  巧玉怔愣著點頭。

  有一年,雲京盛行養犬,不是看家的大犬,而是抱在懷中,毛髮捲曲的小犬。

  夫人們以此為攀比,出門總是抱著,比誰家的毛色好,誰家的眼睛水靈,誰家的尾巴搖的最歡。

  「羅夫人當時養了兩隻,有一回來衛府登門做客,兩隻都帶了來,哪只叫的可憐,哪只被來客們多夸一句,她就抱哪只多一些。」

  巧玉怔然:「確、確實是如此,可愛寵不都是靠爭寵嗎?」

  話落,她便明白衛嫆的意思。

  難怪衛嫆未出閣便不喜這些小犬,也不喜爭寵的手段——她覺得沈明秀就是那些爭寵的小狗。

  「憑漂亮和臣服換來的寵愛,終有一日會被更漂亮更溫順的臣服取締,」衛嫆眼中清明如許:「何況本宮不是狗,蕭蘅也不是豢養我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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