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后


  她嫁給蕭蘅,有多少利益交換她都認,唯獨他不能逼她壓彎脊梁骨,成為裝扮描紅的一眾。

  這是衛嫆僅有的驕傲。

  「何況——」她輕輕笑了笑。

  巧玉驚詫之餘,又窗欞外的桂花樹被雪蓋了一層,一陣風過,雪簌簌落了一地。

  巧玉畢竟與她一同長大,多少能摸清她一些心思,知道她家主子不是什麼全然沒有謀劃的人:「何況?」

  她輕輕落下四個字:「樹大招風。」

  

  沈明秀迫不及待,要權要風頭,這不少見。

  畢竟她的外家不算高門,又還沒有子嗣傍身,她是個有野心的女人,這樣的女人自然會為自己謀劃。

  一場宮宴證明自己,換來朝野上下的肯定,這貴妃之位才能坐穩當。

  可越是如此,越多眼睛盯著。

  衛嫆不為自己爭,一是一場宮宴於她來說不算什麼,二是她想看看,沈明秀除開爭寵,究竟是不是胸無點墨。

  宮宴,辦好了是頌聲載道,辦不好便是眾矢之的。

  衛嫆辦了三年,知道其中細節多勞心勞力。

  巧玉還是有些憤懣:「當初陛下登基,宮中秩序大亂,多少章程都是您嘔心瀝血,與舊制抗衡定下的,她倒好,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不盡然,」衛嫆還是沒有什麼表情:「章程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沈明秀如此急切證明自己,便一定會調整章程。」

  不無道理,巧玉憂心道:「咱們就旁觀著,任她折騰?」

  若是沈明秀當真在宮宴上大放異彩,那衛嫆往後在宮中的處境便更加艱難。

  「任她折騰,」衛嫆喝了口溫水:「你交代下頭的宮人,她宮裡有什麼要你們配合的,都照著她的要求去做,只是她問你們要了什麼東西,都須得簽字畫押,否則便推脫搪塞,明白了?」

  巧玉不太明白衛嫆防著什麼,但知道她家主子定然是有打算的。

  「巧玉知道了。」

  默了默,巧玉又踟躕著問:「那個錢太醫,咱們要不要謝一謝?也好在太醫院有個熟識,往後有個照看。」

  雖然那錢太醫名不見經傳,可巧玉總覺著事情透著古怪。

  一個剛到太醫院不久的太醫,恰恰好在衛嫆病勢嚴重時下對了藥,歪打正著也沒有那麼巧的吧。

  「不用。」

  衛嫆拍拍她的手背:「他若是真衝著我們來的,你去謝他,反倒引起安太醫等人的注意。」

  她在宮中的處境不算好,錢太醫若是她爹的舊部,或者單純一個好心人,挨著她,容易被為難。

  可若是她爹的舊部……她不會全然沒有印象。

  在雲京,衛家也沒有交好的錢氏族人。

  僅憑一個藥方,她也不能確定對方目的,多事之年,少些是非總是對的。

  從那日起,鳳鸞宮確實大門緊閉了一段時日。

  只在進入臘月,天暖和了些許,雲京的陰霾散開,迎來久違的大晴日,才又宮門大開。

  衛嫆身子好轉,去給太后請了安。

  後宮有兩位太后,一位是先帝的正統皇后蘇氏,宮變後太子被蕭蘅流放嶺南封地,她得了個虛名深居長陽宮,很少露面。

  另一位便是蕭蘅的生母馮氏,她出身不算高,但母憑子貴一躍成太后,盡享尊榮。

  剛嫁蕭蘅時,馮祖儀三日一賞賜,討好衛嫆比上香還虔誠。

  衛家出事後,她的態度便急轉直下。

  衛嫆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越發顯得她輕減素淨,脫了毛氅行禮,馮祖儀一雙眼睛划過她小腹。

  「身子好了?」

  「勞母后掛念,好了。」

  她生病並非秘密,只是小半個月來,馮祖儀也未曾差人探視過。

  「哀家還以為你懷上了龍嗣,」馮祖儀語氣不滿:「誰知又是空歡喜一場,你這肚子,什麼時候爭爭氣,難不成真要等庶子先出世?」

  這話可畏非常難聽,四周的宮人都伏低了頭,慈安宮裡的小宮女甚至有忍不住笑的。

  衛嫆瞥去一眼,輕聲道:「那便是妃嬪們的福氣。」

  她從前會因沒有子嗣而自責,會因為馮祖儀的言語傷心,或許大病一場心境有了變化,如今沒有子嗣反倒成了慶幸。

  「你自個兒不爭,哀家又能指望你什麼。」馮祖儀輕嗤:「倒是叫那小賤人占全了便宜。」

  她口中的賤人正是沈明秀。

  馮家世代為國戚,可惜的是,所出皇子公主皆為庶出。

  到了馮祖儀這兒,祖墳冒青煙,生了個當皇帝的兒子。

  馮家自然想培養個嫡皇子出來,但偏偏衛嫆在前,沈明秀在後,馮家千挑萬選的馮家女,蕭蘅一個都沒看上。

  馮祖儀報希望於衛嫆,偏偏衛嫆三年無所出。

  她因此將怨懟都發泄在衛嫆身上。

  「前幾日哀家去護國寺請香,國師見哀家心切求孫,給哀家支了個招,」馮祖儀喝了口茶,借著杯盞掩住目光,輕描淡寫:「偏殿的送子觀音像便是哀家請回來的,你每日去跪一個時辰,國師說了,心誠則靈。」

  巧玉聽罷,只覺得荒誕,護主心切道:「太后娘娘!我家娘娘鳳體未愈,這著實傷不起啊……」

  「大膽!太后娘娘這兒,豈有你個賤婢插話的份?」

  馮祖儀身邊的桂嬤嬤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即便呵斥巧玉。

  衛嫆臉色不變,反倒輕輕一笑:「母后心切,兒臣怎會不知,只是母后深居慈寧宮,想來少關注陛下的去向,便是兒臣心再誠,在觀音娘娘面前還能憑空自己生出一個子嗣來?」

  往常馮祖儀要責怪幾句,衛嫆都是乖乖聽著,沒有一句反駁的。

  怎麼這病了一場,說話伶牙俐齒起來了?

  「你是在怪陛下不往你鳳鸞宮去?」馮祖儀冷哼:「你自己沒本事,能怪的了誰?」

  恰巧這時候,宮人來報,賢貴妃來請安。

  沈明秀宮裝華麗,頭上珠釵輕晃,端的一副乖巧聽話:「臣妾給太后請安,給皇后請安,太后皇后萬福金安。」

  不等馮祖儀說話,她叫貼身宮女呈上羹湯:「臣妾今日親手燉了盅燕窩,想著入冬來,母后需滋補頤養,想必母后不會嫌棄臣妾這一點孝心吧?」

  又轉向衛嫆,笑的有些自責:「只是不知皇后娘娘也在,少燉了一盅,娘娘囿於宮中半月,身子可好徹底了?陛下當日震怒,臣妾也不敢上門探望,都是臣妾的不是。」

  燕窩呈上桌,馮祖儀一瞥桂嬤嬤,對方立時接過去,放在了桌子邊上,顯然沒有要喝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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