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萬死不辭
少年身姿頎長,應當是淨身後匆匆趕來,鬢邊的長髮還微濕著。
他對著蕭蘅和衛嫆行禮,少年氣尚未從臉上褪去:「拜見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過年吉祥。」
「這——」
誰都沒有料到衛行會出現在上京,他本該在千里之外的南疆才對。
自從衛北慕去世,他匆匆扶棺回朝,又匆匆回營,因為父親的死,有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心。
年僅十六的少年,被風沙刮的面容黝黑。
蕭蘅意外之餘,表情忍不住有些難看:「衛行?怎的好端端無召回朝?」
「小衛將軍給陛下報喜呢!」內侍總管沒有衛行的長腿,氣喘吁吁地小跑進來:「南疆軍拿下了大月,陛下,大靖的版圖又擴張啦!」
簡直如平地驚雷。
大月不算是大國,但這些年頻繁騷擾大靖南疆邊境,百姓不堪其擾。
只是這次收服大月,此前並無半點消息。
衛行不是主帥,衛北慕有心歷練他,對兒子也大公無私,將他丟在軍營里,按軍功升職。
直至他身死,衛行也只是個都尉。
對於蕭蘅來說,這構不成威脅。
衛行還跪著:「稟陛下,此次大月歸降,願俯首稱臣,年年納貢,這是降書。」
內侍只當這是喜事,快步將降書呈給蕭蘅。
大殿內眾人的神色變了又變。
馮祖儀低聲冷哼:「你這弟弟,來的倒是巧。」
衛嫆不顯山露水:「半大少年,哪裡藏得住成就。」
大殿靜了幾瞬,先說話的竟然是聆羨如。
他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模樣,慢悠悠站起身,朝蕭蘅作揖:「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他一動,其他的官員便都紛紛站起來:「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這畢竟是大喜事一件,雖然衛行的身上全是衛北慕的影子。
可他替大靖打了勝仗。
蕭蘅露出笑容:「好樣的,不愧是衛家的兒郎。」
這笑容有幾分真心假意,衛嫆看得明白。
但不重要,從她認定蕭蘅忘恩負義開始,便知道只有權力才是生存之道。
她站起身,走至衛行身邊,一同行禮:「為了大靖江山,衛家萬死不辭,這是父親的遺志,也是阿行的使命。」
這話一出,近半年來被處處壓制制衡的衛家旁支,和從前衛北慕的追隨者,都感到一通暢快。
是啊,我們為你的江山鞠躬盡瘁,你都做了些什麼寒我們的心?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年太傅,他旁觀半晚,人老心不糊塗。
衛嫆的處境與衛家的處境息息相關。
他再對衛嫆當初的選擇有意見,她也是老友的孫女兒。
「阿行年紀小,這份熱忱難得,陛下,老臣厚著臉皮,替他求一份獎賞如何?」
此話一出,其餘的旁支紛紛站出來。
從衛北慕的功勳,到衛行的衷心,和往後大靖的宏圖。
局勢逆轉,方才討伐衛嫆的倒是一句也不敢多言了。
蕭蘅的表情幾經變換,很是精彩。
勝仗的消息不日就將走街串巷,這些朝臣的嘴好堵,百姓的口舌卻管不住。
蕭蘅別無選擇,他只能封賞。
「阿行這個年紀,來日必將大有所為,朕和大靖,未來都指望著你們這些後期之秀呢。」他的手指在龍座上輕敲了兩下:「此次升為都督,以茲鼓勵。」
衛行看了衛嫆一眼,見姐姐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於是他便跪下領賞,給蕭蘅磕了個頭。
「小衛將軍出類拔萃,」聆羨如意味不明地笑笑:「可喜可賀。」
他笑起來,身上的邪氣更顯,正邪不分,真心和假意混淆不清。
他都出了聲,大殿上的恭賀便此起彼伏。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這一刻他們深知,衛家不止一個衛北慕。
衛行加了官,還是高興的,也因為許久不見衛嫆,低聲喚了句阿姊。
他在來的路上,已經聽聞衛嫆的處境。
可偏偏,他一朝為臣,就不可能抗衡皇帝。
他懂衛嫆的苦楚和用心。
也難怪....會收到那封『家書』。
衛嫆見他臉上都是風霜,甚至還有未結痂的傷痕,心底一痛。
將門世家,戰場是歸宿,這個道理她早就明白。
可是衛行剛滿十六,他往後漫長餘生,都要因為家族,漂浮在刀光劍影的戰場。
從前跟在她身後的少年已經比她高,須得她伸長了手臂,才能在他發頂輕撫兩下:「嗯,阿行,新年吉祥。」
吉祥如意,平安康健。
「額——小衛將軍也請入座吧?」方才那內侍朱䴉適時出現:「貴妃娘娘還為宮宴準備了其他的驚喜呢。」
衛行被安排落座。
僅僅是一炷香的時間,大殿上的局勢發生了細微變化。
原本恨不得將馬屁拍到沈明秀臉上,這會兒好幾個端著杯子給衛行敬酒。
沈明秀的面目表情,卻仰頸,喝下一整杯溫酒。
朱䴉是個人精,見氣氛不對,忙不迭命人去準備早已備下助興的舞樂。
他還賣了個神秘:「往年皇后娘娘主持宮宴,咱們向來是大飽眼福的,今年貴妃娘娘想了個巧,諸位呀不光要看,還得親身參與呢。」
「什麼?」
「讓這些後生參與海誠,我們這些老骨頭能做些什麼?」
「朱公公,怎麼個參與法?」
朱䴉神秘一笑:「大人們稍安勿躁呢,都請看看咱們面前的湯盅,盅底有紅色記號的呀,請告知奴才。
朱䴉話音剛落,衛嫆聽見馮祖儀的一聲輕笑。
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防了半個晚上,原來在這兒等著呢。」她一副看戲的神情:「皇后不看看自己的盅底嗎?」
衛嫆也輕笑:「母后覺得還用看嗎?」
不止她們,方才因為這盅湯引起的動靜不小,此刻許多雙眼睛來看衛嫆桌面的湯。
就連蕭蘅也不意外,只是他看向沈明秀。
這設計,若要說不是別有居心,誰信。
沈明秀從方才起就喝了不少酒,頰邊微紅:「陛下想說什麼?臣妾不過是想為宮宴添一份樂趣,皇后娘娘享盡無邊尊崇,可陛下知道她擅長什麼?」
「……」蕭蘅確實不知。
成婚三年,衛嫆恪盡本分,沒在後宅事物上令他憂心。
可也僅僅如此了。
蕭蘅不知她喜好,不知她長短,仿佛只是娶了個身份和一副好容貌。
可這兩樣,於如今的他來說,招之即有,取之不盡。
「陛下若是心疼,」沈明秀楚楚可憐,作出吃味的姿態:「臣妾這便將那盅湯要過來,左右娘娘也覺得臣妾別有用心。」
她說罷,就要起身。
蕭蘅眼疾手快,將她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