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士可殺不可辱


  隊正做夢都沒想到陳三會背叛他。

  少年流民抽刀,隊正踉蹌倒地。

  謝宏恍惚了一下。

  自己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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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旋即他見到了還在地上掙扎的隊正,頓時惡向膽邊生,一把搶過陳三手上的劍撲上去就是一頓狂砍。

  「老子讓你殺人!」

  「老子讓你綁我。」

  「老子讓你吃我。」

  「老子讓你出溜我!」

  「畜生!畜生!畜生!!」

  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劍一劍狠狠的砍了下去。

  隊正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謝宏連續劈砍了五十多劍,見對方終於變成了一灘爛肉,這才停下來大口喘了起來。

  我殺人了?

  他渾身陣陣發軟,心臟差點從胸腔跳了出來。

  穿越第一天,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樣沒了。

  姓謝的你在怕什麼?你又在聖母什麼?以後要習慣才行啊。

  這是五胡亂華拉開了帷幕的時代,殺人這種事會比吃飯都稀鬆平常。

  現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陳三跟那個劉沖究竟怎麼回事,搞得不好那個男童便是自己的下場。

  謝宏整理好情緒,微微眯起眼睛,自帶孤傲的看著陳三和劉沖。

  火光照在他有些髒了的月白大袖衫上,頭上平巾幘也歪了,可在篝火的映照下依然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三十餘流民圍在篝火邊上,有的表情驚恐,有的嚇得瑟瑟發抖,還有幾人蠢蠢欲動。

  劉沖猛然舉起環首刀,目光震懾環視:「爾等想跟此賊一樣嗎?」

  幾個蠢蠢欲動的流民頓時就老實了下去。

  陳三走出來大聲喝道:爾等聽我一言,這數月來大家奔逃到此,我對爾等如何?」

  流民沒有人說話。

  陳三指著劉沖:「此乃我家郎君,大家若願意擁他為主,必定會讓大家吃飽穿暖,落籍為良,服者跪下,不服者此刻就滾。」

  流民被這個變故驚呆了,茫然的看著劉沖,一陣騷動之後,所有流民全都對著劉沖跪了下去:「拜見郎君。」

  謝宏看著劉沖,心說原來你小子才是隱藏大佬啊,我竟然忽略了你。

  失策啊失策!

  陳三安撫好流民,轉身看向了謝宏,笑道:「謝郎君,你拜不拜我家郎君?」

  謝宏苦澀一笑,隨即昂然道:「士可殺,不可辱!」

  陳三眼睛陡然一亮,這句話簡直振聾發聵。

  陳郡謝氏培養不出這樣的英才!

  少年流民卻直接上前,環首刀輕輕一挑,謝宏都沒看清楚對方的動作,手中漢劍就被一股大力擊飛,洞穿了一顆桃樹。

  沾血的刀鋒架到了謝宏的脖子上:「汝真不怕死?」

  謝宏感覺自己吃了屎一樣的難受。

  尼瑪的,逐虎驅狼啊。

  還有比老子更倒霉的穿越者嗎?

  他也懶得廢話,冷漠的看著劉沖:「你既然這麼厲害,開始為什麼不殺了那畜生?男童何辜?」

  劉沖臉上閃過一道愕然,不由自主的看向陳三,陳三看著謝宏的眼神也變得古怪起來。

  謝宏一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是了,書中得來終覺淺,自己根本不習慣這個時代啊。

  賤民的命,是命嗎?

  不是,甚至不如士族養的一條狗。

  那是草芥。

  男童的死,便是那些流民的眼中也沒引起半點波瀾。

  他們都麻木了。

  反倒是自己的表現根本不符合這個時代士族該有的樣子啊。

  謝宏暗罵了一聲,當前的情況容不得他悲天憫人當什麼濫好人。

  強壓心頭的情緒,他聲音出奇的平靜:「殺我之前請容我整理一下儀容,麻煩你給我個痛快,我怕疼。」

  少年流民的眼裡不由多了幾分敬重。

  任何時代不怕死的人都值得尊敬。

  謝宏裝著整理著頭上的平巾幘,其實腦袋都要轉冒煙了。

  人之將死,其行必須死命撲騰幾把。

  該死的腦子這個時候怎麼就不夠用了呢?

  謝宏啊謝宏,你平日直播的時候不是最能逼逼嗎?一群群大媽大姐給你刷禮物生猴子。

  穿越人士拿捏不了土著,簡直就是個笑話。

  怎麼辦怎麼辦?

  要怎麼做才能不死啊。

  陳三突然躬身對著劉沖道:「郎君,先吃飯吧。」

  劉沖點點頭,斜覷了謝宏一眼收了刀,轉身又抽出桃樹幹上的劍,然後徑直走到隊正的位置坐下,開始大口吃了起來。

  其他流民也紛紛開始埋頭吃飯,不再看謝宏一眼。

  謝宏亞麻呆了。

  不殺我了?

  地上還有兩具屍體呢,你們吃得下去嗎?

  陳三似乎看透了謝宏的想法,直接笑問道:「謝郎君不食嗎?」

  謝宏差點沒罵娘,這老銀幣太特麼會演了。

  「洞裡有粟有陶,謝郎君若是餓了請自便,若不餓可以入洞取草蓆就寢,從現在開始,便暫時跟我們住在一起吧。」

  謝宏懸著的心也終於死了。

  完犢子了。

  死不了也逃不掉啊。

  吃肯定是不吃的,餓死也不吃。

  主要是地上還躺著兩具屍體,他也吃不下去,乾脆鑽進溶洞,老實不客氣的取了一張新草蓆躺在了石台上,繼續想脫身之法。

  流民很快吃完飯,陳三又吩咐幾人把隊正和男童的屍身找地方埋了,再把營地收拾一番,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也就到了進洞睡覺的時候。

  劉沖把陳三叫到了一邊,低聲道:「岑伯,該如何安頓這個謝氏子?」

  陳三沒有立刻回答,沉吟著慢慢開口道:「郎君覺得呢?」

  「我也不知。」劉沖哼了一聲:「殺又殺不得,放又放不得,他又不服我,讓我難以立威。」

  陳三心頭嘆息一聲,壓低聲音說道:「郎君切記,暫且不要跟謝鳳至衝突,甚至要表現出來足夠的尊敬。」

  劉沖狠狠瞪圓雙眼,七個不忿八個不服的表情,過了很久才悶聲道:「岑伯是想讓我禮賢下士?」

  「是,也不是!」

  「那是何意?」劉沖的眉毛跳了一下:「難道真讓我借用他的身份給他當僮僕?」

  「這個謝鳳至絕非常人,明明才十六七歲,不但容止可觀,更是風骨奇高,又有幾人能做到刀劍加身面不改色,還能說出士可殺不可辱的雄言?」

  陳三緩緩道:「我曾跟隨郎主見遍天下名士,便是庾亮、阮放、溫嶠、桓彝,王羲之諸人也未曾給我這種感覺,我越發肯定他絕對不是謝氏子,唯有司馬氏才能培養出這等君子,此子真可謂是江左第一等人物。」

  陳三頓了頓,抬起眼來看著劉沖:「郎君,你可知此人為何籍籍無名?」

  劉沖搖頭。

  陳三卻仿佛看透了什麼,嘴裡吐出一句話:「晉室離亂,此子未嘗不是秘而不宣,待時而動,郎君到時候該如何自處?」

  劉沖臉色變換了好幾次,有不忿,有羞惱,還有擔憂,最後兇狠說道:「乾脆,我殺了那個傢伙。」

  陳三連忙低聲喝道:「郎君慎言!」

  劉沖悻悻然閉上了嘴巴。

  陳三看著劉沖,把聲音壓得更低:「拙之郎君可示之以誠,把劍還給他,並且給他自由又不脫離掌控。」

  劉沖頓時有些煩躁的轉了兩圈,背對著陳三:「我不想給他。」

  陳三哭笑不得:「郎君,這劍原本就是他的,一切皆為長久計。」

  劉沖沉默了很久,終是沒有反駁。

  謝宏要是知道了陳三的想法,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

  無形的腦補最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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