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有一法
一夜無話。
謝宏頂著兩個黑眼圈從洞裡鑽了出來,其他流民見到他紛紛行禮。
清晨飄著一層薄霧,籠罩了桃林前的空地,遠處溪水聲潺潺。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睡了一會兒,此刻餓得前胸貼後背。
目光複雜的看了一眼桃林外光著膀子握刀練習劈刺的劉沖,陳三拎著他的劍站在一邊伺候著。
陳三也沒有監視他,卻讓他始終有一種被人監視的感覺。
等於他自由了,但自由得不自由。
那個隊正和男童不知道被埋到哪裡去了。
死者已矣,我更要好好的活著啊。
流民們又點燃了火堆架上陶釜,釜里是昨晚吃剩下的糊糊粥兌進去泉水,攪和攪和就成了涮鍋水,又加上一些粟米和洗乾淨的內臟,野菜。
謝宏折下一根筷子粗的桃枝含在嘴裡,一邊嚼著一邊來到溪邊上游,掬水洗了臉,又用桃枝刷了牙,再以水當鏡整理了一下頭上的平巾幘,把大袖衫上的草漬和泥搓洗掉。
嗯,賣相依舊。
收拾一番,這才進洞去選了一個陶罐拿出來洗乾淨,再抓了兩把粟米淘洗乾淨,裝上水放在炭火堆上,然後守在陶罐面前一邊咕嘟粟粥。
飯還是要吃的。
這群流民可憐無比,所有的物資就是那些罐子和兩個箱子,其中一口裝著大半箱發了霉的粟米,一口裝了幾十雙草鞋,幾件半新不舊的褐衣,外加兩張新草蓆,其中一張被謝宏用了。
沒過多久,劉沖跟在陳三身後走了過來。
「謝郎君可睡得安穩?」
謝宏沒好氣罵道:「滾一邊去,讓汝主來與我說話。」
陳三知道謝宏為什麼生氣,也不以為忤,只是笑笑退到了一邊。
士庶之間原本就隔著一道比天還高的牆,這是當下社會最殘酷的鐵律,比種族隔離還狠!
庶民甚至都不能直接跟士族說話。
劉沖看了謝宏一眼,突然把手裡的東西往前一遞。
「還你。」
他說話的語氣很硬,像是在賭氣。
謝宏看了看那把隨著自己穿越而來完成了雙殺的漢劍,裝著毫不在意道:「繼續替我保管吧。」
「誰替你保管!」
劉沖的語氣拔高了兩分,然後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硬生生的又壓了回去,臉微微別到一邊:「你的東西你自己拿著吧。」
謝宏笑笑接過了劍,然後慢條斯理笑問道:「捨得還我嗎?」
劉沖猛地轉頭來瞪了他一眼,耳根已經紅了,張嘴大約是想說兩句有骨氣之類的話,最後對著謝宏一臉傲嬌的哼道:「此劍不過爾爾,我定能尋到更好的。」
說完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謝宏算是看明白了。
這小子年紀不大,應該只有十五六,一臉苦大仇深,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一樣,卻偏偏要裝出一副老成模樣。
謝宏穿越過來年輕了七八歲,但他只是看上去像十六七,一千多年後的信息大爆炸賦予他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望塵莫及的洞察力。
說白了劉沖是一個有些中二,有些衝動易怒,卻又不得不藏著掖著的少年。
這種人其實才是最好忽悠的,自己一開始就選錯了目標。
陳三朝謝宏拱了拱手:「謝郎君莫怪,我家郎君自遭變以來脾氣便不好。」
謝宏發現陳三對自己的態度似乎變了一點,多了一些恭敬。
他起身笑道:「我不會跟小孩子計較的。」
陳三看了看四周,試探著問謝宏:「謝郎君。」
謝宏斜覷對方:「有事?」
陳三輕輕說道:「郎君想不想當這些人的首領?」
謝宏冷冷一笑:「我當了你家郎君當什麼?」
陳三鄭重對著謝宏揖禮:「我家郎君願以謝郎君為兄。」
謝宏不由看了陳三一眼,心頭一陣恥笑,這個老銀幣可真有意思,開始試探自己了。
我放著陳郡謝氏子弟不當,我來當流民帥?
這老傢伙在懷疑我什麼呢?我這賣相不像謝氏子?
他哪裡知道,他從小演員被陳三自動腦補自動成了頂咖。
「我謝鳳至學不來道徽公。」
道徽公即郗鑒,永嘉五年漢趙攻陷洛陽,郗鑒淪為流民,一度掘鼠而食,但短短三年聚眾數萬,五年前司馬睿稱帝,郗鑒被招,拜龍驤將軍,封兗州刺史。
有個典故叫郗公含飯,說他在饑荒中帶侄子郗邁,外甥周翼去別人家要飯吃,別人也實在給不起,只讓他一個人去,於是他吃了之後用嘴巴含著飯食回家,吐出來餵養兩個孩子。
陳三似乎早就想到了謝宏會拒絕,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開始招呼所有流民吃早飯。
庶民只吃兩餐,朝食在八九點左右,夕食在下午五六點。
謝宏的粟米粥也煮好了,那味道不但寡淡,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卡喉感,但他只能硬著頭皮喝了個精光。
半罐子熱粥下肚,總算緩解了飢餓感。
把罐子洗乾淨放回洞裡,他找到了劉沖和陳三:「陳公,所有的糧食就箱子裡那點粟米對吧?」
陳三沒吭聲,倒是劉沖表情動了一下。
謝宏嘆息一聲:「那點粟米還能吃幾天?沒有鹽你們又如何維持下去?」
陳三依然不說話,劉沖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謝宏看著他循循誘導:「兄弟你有沒有想過,這山中野物固然不少,但無糧無鹽,你們又能堅持多久呢?」
「我有辦法一勞永逸的解決大家的衣食問題。」
流民聽到謝宏的話立刻變得有些騷動起來。
陳三不言語,半晌之後直直看著謝宏問道:「謝郎君真有辦法?」
謝宏洒然一揮袍袖:「我保證不出兩日,大家就能吃飽穿暖。」
劉沖再次看向了陳三,陳三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謝宏心頭有些發虛。自己的謀劃能順利進行下去嗎?
這老銀幣果然不是一般人,更能說明這個劉沖的身份不簡單。
劉沖剛要說話,陳三開口道:「我想知道謝郎君的辦法是什麼?」
昨晚謝宏搜腸刮肚想了大半夜,總算記起來再過五六十年,會有一個叫慧遠的僧人在廬山建東林寺,僧眾達數千人,他們會在廬山找到一種東西,那東西不但成了僧人修行養生的重要食材,還成了貢品!
那東西就是——蜂蜜。
《名醫別錄》上有記載,江南諸山以廬山石蜜為最,色白如膏,甘甜異常。
幾十年後廬山會成為東晉有數的產蜜之地,現在也一定有,只是沒有被發現而已。
東晉的蜂蜜價格歷史上並沒有確切的記載,但東晉人工養蜂極少,幾乎全靠野蜜,《晉令》有明文的獎勵制度。
蜜工收蜜十斛,有能增煎二升者,賞谷十斛。
一斛也就是一石,大約現代的一百二十斤。
謝宏很容易反推出大致價格。
換句話說,一斤蜂蜜可以賣到千錢到兩千錢,等同於兩三斛大米的價格,夠這三十多個流民吃十天。
這他娘的不是調味品,是奢侈品裡面的奢侈品。
謝宏看著陳三淡然道:「我有尋找石蜜的辦法,此前我在山中野遊了幾天,發現這裡盛產石蜜,而且堪比貢品,貢品是什麼大家應該知道吧?就是皇帝吃的東西。」
流民的眼睛亮了。
蜜他們當然是知道的,貢品這兩個字的分量他們也懂。
劉沖跟陳三交換了一個眼神。
若真能弄到蜂蜜,他們就可以安頓下來,然後收容更多的流民,坐大為流民帥待機而起。
劉沖目光熾熱的看著謝宏:「你說的是真的嗎?」
陳三卻皺起了眉:「石蜜不是那麼好找的,就算是采蜜人十天半月也難有收穫。」
謝宏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