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葛侯稚川
「阿兄,累了。」
豬油化開再放至常溫,就可以加鹼水和鹽不停地攪拌。
「攪。」
「不停地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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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大一釜油脂,除了劉沖其他人也攪不動。
看著油脂變得渾濁,阿蘅在旁邊看得有些無聊,剛想說話釜里的顏色就開始變了。
從淡黃色的油脂開始變成了乳白色,逐漸粘稠起來。
劉沖手上的竹棒在釜底劃圈,一圈接一圈。
釜里的混合物越來越稠,越來越黏,最後劉沖實在攪不動了。
「阿兄,沒力氣了。」
謝宏哈哈一笑:「好了,李氏,用竹筒裝起來吧。」
李氏連忙往前一步。阿苓也往前邁了一步,阿蘅則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釜里,然後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皂膏表面,像摸在一塊剛剝殼的熟雞子上。
「這就是郎君說的皂?」
「是。」謝宏對著李氏交代道:「裝好放在陰涼處,三日後打開,然後取絲線切成塊,再陰一月就成了。」
忽然有一個聲音問道:「此物何用?」
謝宏順口就要說話,但突然覺得不對,流民里沒有人敢這樣跟自己說話。
他扭頭一看,發現圍在大釜旁邊的里雜工當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對方身量不高但氣度不凡,四十來歲的樣子,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目光卻極亮,明顯不是寒庶。
他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皂緣襜褕,手裡還拄著一根竹杖,目不轉睛的盯著大釜里的皂膏。
陳三也愕然的看著對方,眼中多了一抹戒備。
他居然沒察覺這個人是什麼時候混到流民雜工當中的。
謝宏朝對方拱了拱手:「足下何人?」
對方抬起頭,審視了謝宏一眼,然後端正的對著謝宏拱手一揖禮:「丹陽葛洪。」
對方的聲音不高,帶著南方士人說洛陽雅音特有的咬字習慣,但謝宏一瞬間整個人都差點沒站穩。
「你……是誰?」
對方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再次道:「丹陽葛氏,葛洪葛稚川。」
謝宏感覺自己的心臟差點從胸腔之中跳了出來。
葛洪?
抱朴子?
葛仙翁?
謝宏腳下一個踉蹌:「劉阿弟,快扶著我。」
劉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謝宏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遇到神仙了。
站在他眼前這位是——中國化學的鼻祖,醫學的絕對先驅,道教理論集大成者。
他寫了中國第一部臨床急救手冊,是世界上最早詳細記錄天花,恙蟲病、狂犬病症狀的人,比西方早了一千多年。
他還發明了人工呼吸和催吐法,提出用狂犬腦髓敷傷口治療狂犬病的免疫法。
最重要的他發明了青蒿治瘧疾的方法。
屠呦呦正是基於此才發現了青蒿素,並因此獲得了諾貝爾獎。
那是新中國唯一一個科學類諾獎啊。
這位大神是兩晉最傑出的煉丹家,醫學家,所著《抱朴子》集煉丹大成,《肘後備急方》更是中國醫學史上的重要典籍。
按史書記載,永昌元年他尚未南下廣州,也未隱居羅浮山,這一段時間正是他在江南各地遊歷,尋訪煉丹材料的階段。
陳三聽到葛洪之名也是吃了一驚,但卻遠沒有謝宏反應那麼大。
謝宏深吸一口氣,平靜了一下心情,然後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對著葛洪連續拜了兩次:「陳郡謝宏,拜見葛侯。」
謝宏行的是士族相見時最隆重的再拜禮,跟淺揖禮不同,行禮者要連續作揖鞠躬兩次。
葛洪微微偏身,大約是沒料到有人如此尊敬他。
「郎是謝氏子弟?」
「謝宏謝鳳至。」
葛洪的眉毛抬了一瞬,只是點了下頭,並沒有過多追問:「謝郎喚我葛稚川便好,葛侯不敢當。」
葛洪有關內侯的爵位,所以稱葛侯沒毛病。
謝宏小迷弟一樣的看著葛洪:「那我便稱葛侯稚川先生,先生稱我鳳至吧。」
葛洪心頭有些古怪,陳郡謝氏的名頭在他這裡似乎和尋常人的姓一樣,他不在意門第。
但我怎麼不知謝氏有個謝鳳至?而且未免對自己也太恭敬了一點。
難道此子也喜歡煉丹?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一鍋皂化的油脂上,這分明就是極其高明的煉丹術啊。
當下煉丹之風極盛,士族服散,修仙,簡直蔚然成風。
但這個謝鳳至風度,容止極為不俗,也不像是痴迷服散煉丹的人。
他正欲開口,謝宏卻又道:「稚川先生遊歷到此,不知所為何來?」
葛洪眼神里多了一絲神采:「我在廬山結廬煉硝。」
謝宏大腦再次被閃電擊中。
硝石?
謝宏啊謝宏,你特麼真是其蠢如豬啊。
相關史料和記載中,廬山所在的贛北區域是古代硝石的重要產出地之一。
而硝石不但是煉丹的重要原材料,還可以用來……製冰。
兩晉的士族用得起冰嗎?
完全用得起。
但到了東晉就不太行了。
不是用不起,而是江左的冬天不如北方寒冷,可用的冰不多,能供儲存的就更少了。
《世說新語》說劉惔拜謁王導,撞見王導直接袒露胸腹,把整個肚子貼在冰涼的石頭棋盤上感嘆何乃渹,意思是太特麼涼快了。
王與馬共天下的琅琊王氏族長,夏天都只能光著肚皮貼石頭降溫。
是了!
九江地方文史就記了葛洪曾在廬山煉丹,並建有抱朴廬和丹台。
等於說,我可以跟葛洪當鄰居?
謝宏是真的激動了,上前拉住了葛洪的手:「稚川先生若不嫌棄,請小坐歇息,容鳳至一盡地主之誼。」
葛洪又是一愣,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地主之誼的說法,似乎是出自左傳。
他也不客套,直接便跟謝宏並肩走進了溶洞。
劉沖不滿的對陳三低聲嘀咕道:「葛稚川是什麼名士嗎?謝……阿兄何故如此?」
陳三搖搖頭沒說話。
他也搞不懂。
謝宏引葛洪坐下,又連忙吩咐阿苓燒水烹茶。
水就取上游溪水,茶是幾天前董玄特意派人去柴桑縣專門給謝宏買的。
雖不是頂尖好茶,但總比謝宏在董氏塢堡喝的茗粥好了太多。
葛洪就看著謝宏泡茶,發現他只用沸水沖泡茶葉,並沒有添加薑桂,端起來喝了一口,寡淡之中自有一股清雋,不由得眼睛一亮。
旋即他直接問道:「鳳至還請告訴我,釜中之物究竟是作何用?」
「那東西我稱之為皂,有去污之效,可淨身,潔面,洗衣。」
「鳳至可否詳說?」
謝宏也沒有瞞著,把製作肥皂的過程詳細說了一遍,他相信葛洪不可能偷他的專利,但大概會記錄到他的《抱朴子》當中去。
而這個時代肥皂也不可能大規模的製造流行,因為豬油根本很少還不便宜,寒庶到了年節都未必吃得起,又怎麼可能用來制肥皂?
聽謝宏說完,葛洪不由得低頭沉思了起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緩緩抬頭看著謝宏問道:「鳳至,你可精通煉丹之術?」
謝宏一呆,想起現代那些化學知識,若是能啟迪一下葛仙翁,絕逼能吹一輩子啊。
他笑看著葛洪:「稚川先生,我對煉丹術只是略懂而已。」
葛洪的眼睛亮得有些嚇人:「果然如此,你這制皂之術就非比尋常,乃是極為高明的煉丹術。」
謝宏……
葛仙翁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