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有女如雲
「鳳至真是謝幼輿子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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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宏心頭慌得一批,臉上卻不動聲色,微微頷首道:「正是。」
士族南渡多少會導致譜牒出現漏洞,只要不冒充直系子弟,編一個小宗旁系的關係就很容易矇混過關。
當然,前提是不遇到正主。
郗仲看了一眼那些流民,目光又在劉沖臉上掃過,然後拉著謝宏的手退到部曲後面,低聲笑道:「鳳至衣冠齊整,卻為何與流民為伍?」
謝宏知道瞞不過對方,雖然流民都換了衣服,但跟良民明顯有區別。
「有勞郗公過問,晚生並非與流民為伍。」
「哦?」郗仲微微一怔:「既非如此,僕婢護衛何在?」
謝宏從容道:「晚輩曾立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期在此遇到離亂之民,不忍其浮浪一生,已盡數收為僕役。」
郗仲眼神陡然一亮:「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誠妙言矣,不過鳳至未免太膽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謝宏身上的大袖衫上。
「汝……」
謝宏心中微微一緊,但他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知道這一身行頭嚇唬一下寒門庶民還行,遇到真正的士族瞞不過去。
這個時代的高級面料就那麼幾種,無非是綾羅綢緞錦。
而他這一身衣冠的材料,紡織工藝遠比這個時代好,裁剪,縫製更是完全遠超。
布料還自帶現代科技的抗皺垂感,看上去高級得嚇人。
郗仲話鋒一轉,取笑道:「如何收伏彼輩?」
謝宏懸著的心落了一點回去,只要不問我這衣服怎麼制的就行。
「晚生有三寸不爛之舌。」
郗仲失笑:「若對方不聽教化呢?」
「晚生亦略懂拳腳。」
這一下別說郗仲,就連他身後的部曲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宏一邊應付郗仲,一邊搜腸刮肚的回憶有關於郗仲的資料。
但他熟知的歷史當中沒有郗仲這一號,這個人應該是郗氏的旁支,籍籍無名那種。
士族內部有嚴格的大宗,小宗,旁支等級鏈,因為九品中正制定品時會按房頭來,不會按個人能力來。
郗仲沒有再追問有關於流民的問題,拉著謝宏的手笑得越發燦爛,隨即轉頭朝後喊道:
「阿女,嘉賓,快來見過謝家郎君。」
謝宏一開始還以為郗仲在叫他的子女。
但聽到嘉賓兩個字的時候不由得瞳孔劇震。
郗嘉賓?
那不是《世說新語》非主流男主桓溫的頭號謀士嗎?
可特麼桓溫現在才多大?
十歲?
嘶!
謝宏不由得在心底到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都麻了。
郗鑒是出了名的疼女兒,掌上明珠和東床快婿都是有關於他女兒郗璇的。
他給最心愛的女兒取小名簡單到極致,不需要別的名字,就是我的女兒,乃是最高的珍視。
郗璇字子房,小名女。
而嘉賓是郗愔的小名,郗愔將來有個兒子叫郗超,他用了自己的小名給兒子當字。
謝宏一時間有些難以自持。
東晉是一個離亂的時代,又是一個很小的時代,士族之間的關係網遠比想像之中更小更簡單。
而這些在歷史當中留下無數典故的人物,就這麼活生生的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前有葛洪,後有郗璇,郗愔。
那種感覺除了謝宏沒有人可以體會得到。
就在謝宏恍惚的時候,剛才偷窺他的小童跑了過來,好奇的看著謝宏,然後像模像樣的對著謝宏揖禮,聲音清細:
「郗愔見過謝阿兄。」
謝宏看著眼前這個總角童子有些出神。
有關於郗愔的歷史浮現在他腦海。
至孝,忠誠,有錢。
嗯,將來他會特別有錢。
謝宏回了一禮:「見過小嘉賓,今年多大啦?」
郗愔眼睛忽閃忽閃的:「九歲,我阿姊十六了。」
謝宏……
一位士族女郎飄然出現,謝宏只看了一眼便飛快移開目光。
這就是書聖老婆啊。
不對,應該還不是。
完了完了。
我有可能要對不起書聖了。
女郎穿著一件天青色的素絹深衣,領口和袖口鑲著極淡的鵝黃緣邊,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錦緣帶。
髮髻梳的是當時士族女子常見的擷子髻,簪著一支素金步搖,在風中輕輕顫動。
她的身量頗高,面容清秀,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種越看越舒服的淡雅,眉目之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微微垂著眼帘,姿態端莊而從容。
但謝宏注意到她垂著眼帘的同時,睫毛動了一下。
她在偷看我?
咳咳!
他連忙整理了一下袍袖,然後動作規矩,一板一眼的揖禮:「陳郡謝宏謝鳳至,見過女郎。」
郗璇也斂衽行禮,聲音帶著一點軟糯的顫音:「阿奴見過謝郎君。」
她行禮的動作極輕極淺,眼帘仍舊垂著,但行完禮之後耳根似乎紅了一截。
謝宏再次還禮:「山道偶遇女郎,不勝榮幸。」
郗璇輕輕嗯了一聲,牽著弟弟的手轉身退了回去,留給謝宏一個無限美好的背影。
部曲後面還有數十個僕婢,遠處居然停著十數輛牛車,皆是雙轅長軫,車廂寬大,頂上蓋著青布,拉車的黃牛體態雄健,每頭牛都有一個頭戴介幘,身著短襦的僕從牽著,另有二十多匹高頭大馬在路邊吃草。
中間一輛車更加龐大,那是一輛輜車,裡面可以坐人也可以睡覺,明顯是專門為郗璇姐弟準備的。
謝宏看著郗璇牽著郗愔登上車這才收回了目光,郗仲在一邊撫須而笑:
「鳳至快與老夫把臂同游。」
謝宏半秒都沒有猶豫一下:「郗公厚意,晚生卻之不恭。」
車內,郗愔悄悄掀開車簾往後看:「阿姊,我想跟謝家阿兄一起玩。」
郗璇摟著弟弟,輕輕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出門前阿耶囑咐過汝不要調皮,否則族伯打汝屁股,阿姊不會說情。」
小傢伙哼了一聲,扭了扭身體,突然悄悄對著女郎道:「阿姊,讓謝家阿兄當我姊夫好不好?」
女郎頓時羞紅了臉,狠狠在小傢伙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汝皮癢否?」
車廂里傳出一陣嬉笑聲。
郗仲顯然對謝宏極有好感,拉著他就不肯鬆開,又問了他很多問題,謝宏都是對答如流。
此時陳三已經讓流民散去,桃坪這邊繼續開始營建,但郗氏的部曲沒有放鬆戒備,分明就是不放心的節奏。
謝宏也懶得管他們,招呼陳三跟劉衝過來。
劉沖和陳三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知道謝宏什麼意思,但只能低眉順目的來到謝宏和郗仲面前。
謝宏指著陳三道:「郗公,此乃我收的典計客,打理雜物是一把好手。」
郗仲看了陳三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謝宏又指著劉沖:「此乃我金蘭之契的義弟。」
典計屬於高級僕從,但義弟就不一樣了,金蘭之契在當下極為莊重的關係。
郗仲似乎明白了什麼,對劉沖多看了幾眼,忍不住贊道:「養得壯了,必為勁卒。」
劉沖差點沒拔刀砍了郗仲。
你特麼才是勁卒,你全家都是勁卒。
謝宏也好懸沒憋住。
他想起一個還沒發生的笑話,說謝萬領軍,沒事就夸手下是勁卒,手下人恨得要死,最後大敗。
勁卒本來是誇人的,但不能用在軍將身上,那意思就是說你很能打,你不過就是個兵。
戴淵是征西將軍,都督六州軍事,他的兒子至少是個校尉,誇他是勁卒,郗仲跟謝萬重合了,謝宏心頭有一種莫名喜感。
但郗仲說得真心實意,沒有半分譏諷的意思。
誇了劉沖一句,郗仲就不搭理他了,讓謝宏陪著興致勃勃地觀看起廬山景致來。
畢竟即便是陳郡謝氏如今也要弱於高平郗氏,更何況一個不知來歷的義弟。
郗璇也牽著郗愔也下了車,被一大群女婢用帷幕隔開了流民,繞過桃坪賞看杜鵑花,前後各有四個部曲挎刀警戒。
劉沖和陳三則是默默的跟在謝宏和郗仲的身後。
聽著兩人越談越高興,劉沖撇了撇嘴。
謝阿兄可真能逼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