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莊孫子


  謝宏帶郗仲繞過一道山彎,眼前便豁然開朗。

  正前方一道瀑布飛瀉而下,水勢極盛,如白虹倒掛,水聲轟轟如雷。

  郗仲讚嘆不已,連忙吩咐僕役去請郗璇姐弟過來一同觀賞,又讓幾個僕婢在一旁的巨石上布置起來。

  石頭上鋪一層草蓆,再鋪一層帶彩色紋飾的繅席,然後擺上兩隻驅趕蚊蟲的薰香銅爐,最後擺上果脯,肉乾,麵餅和酒水,器物精美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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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宏看得是嘆為觀止。

  這就是士族出遊啊。

  還只是簡易版本,若是豪華版本,必須帶上樂團,舞團,還有……嗯嗯嗯。

  布置好了,郗仲邀請謝宏登席,謝宏也不客氣,直接脫了腳上的絲履就坐了上去,然後對著劉沖擠了擠眼睛。

  劉沖好懸翻白眼。

  「陳三,汝去準備一些昨日套的野兔,剝皮洗淨置入泉溪之中,等晚間我親自炙來與郗公下酒,吩咐下去,旁人不要驚擾了貴人,速去速去。」

  不多時郗璇牽著郗愔過來,又跟謝宏見過禮,四個人圍坐於岩石之上,郗璇默默賞瀑,郗仲則是跟謝宏一直在喝酒說話,郗愔靠著阿姊坐著,靈動的大眼睛不斷在阿姊和謝宏身上來回瞄,也不知道小傢伙在想什麼。

  郗仲望著遠處的瀑布讚嘆不已:「鳳至可知此瀑何名?老夫游遍江左,從未見過如此雄闊美景!」

  這個時候差不多是下午三四點的樣子,瀑布在陽光下飛珠濺玉,水霧瀰漫,隱隱有紫色虹霓橫跨其間,簡直美不勝收。

  謝宏這幾天跟著葛洪都看煩了。

  「郗公,此峰名為香爐峰,瀑布便是香爐瀑了。」

  郗仲連連點頭:「貼切至極,鳳至可做詩詠之,玄言亦可,遊仙亦可。」

  謝宏差點沒把喝到嘴裡的酒噴了出去。

  酒是山陰甜酒,會稽山陰所產,郗仲特意用這種酒來招待謝宏,因為謝氏如今就僑居在會稽東山,郗仲很會投其所好。

  這玩意兒其實就是醪糟水,微微有些酒精度,謝宏當水喝。

  我會作個鬼的玄言詩遊仙詩啊。

  這個時代的詩歌主流就是這兩種,簡單來說就是把玄學哲理融入進去,闡述老莊思想與佛教哲理。

  這完全是謝宏的短板。

  他什麼都懂點,什麼都是半吊子。

  換言之,見縫插針吹牛逼拍馬屁他絕對厲害,但要說動真格玄談,辯論,他立刻麻爪。

  但這個時候不能露怯,因為他的主意打到了郗氏身上,給劉沖謀的出路,就要落在郗氏身上。

  自己越是出眾,分量自然就越重,劉沖那小子的前途就越光明,將來對自己幫助就越大。

  慢條斯理把酒喝完,謝宏順手又拿起一塊肉脯細嚼慢咽道:

  「郗公,晚生不喜老莊孫子,不如作一山水詩?」

  郗璇差點沒憋住笑了出來,美眸微微瞄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郗愔卻咯咯笑了起來,嘴裡念念有詞:「老莊孫子老莊孫子。」

  士族弟子善玄談者必須要對老莊周易滾瓜爛熟,而整個士族階層很厭惡兵家子,他們不會承認自己學過孫子兵法。

  謝宏說得生動有趣,郗仲也被逗得大笑不止。

  「我知謝氏雖是儒學傳家,但謝幼輿以儒轉玄,卻不知鳳至亦不喜玄談,何謂山水詩?」

  「詠山賦水。」

  「鳳至每每有妙言,請作之。」

  郗仲看著謝宏眼中滿是期待,大約是想看看這位謝氏少年郎能吟出什麼樣的佳句來。

  郗璇也在看他,一個能讓族伯如此熱情招待的少年郎,她也有些好奇。

  謝宏望著那道瀑布沉默了好一會兒,心頭念念有詞。

  太白兄,詩仙人,請多多原諒。

  然後用洛陽雅音緩緩吟道:「日照香爐生紫煙。」

  郗仲眼前一亮,七言?此子在學建安三曹的文帝?文帝的燕歌行便是七言。

  短短七個字就把方才他看了半天卻不知怎麼形容的景象描繪得明明白白。

  謝宏繼續吟道:「遙看瀑布掛前川。」

  掛字用得好啊,郗仲點了點頭,咀嚼著這個字。

  「飛流直下三千尺。」

  這一句出口,就連郗愔都安靜了。

  三千尺那是怎樣一種氣勢?

  瀑布從雲端直衝而下,勢不可擋。

  郗璇微微張著嘴望著謝宏。

  「疑是銀河落九天。」

  最後一句,那不是人間的瀑布,那是天上的星河。

  郗仲怔怔地看著謝宏,深深嘆息:「果然詠山賦水之極矣,鳳至這四句詩,當刻於廬山石壁令後人傳誦。」

  謝宏拱手還禮,面上謙虛,心中卻有些羞射。

  這算不算抄襲?

  郗璇默默跪坐在一旁,出神的看著遠處似乎魂游天外,一時無人言語。

  郗仲撫掌笑道:「今日得遇鳳至,又聞如此絕句,豈能無琴?阿女當以琴酬之!」

  郗璇的眼瞼微微動了一下,輕聲吩咐一旁侍立的中年僕婦取琴來。

  不多時僕婦捧過來一隻琴囊,另有健仆送來了琴幾。

  郗璇起身接過琴,打開琴囊,謝宏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具琴上。

  琴身通體深赭,漆面瑩潤,隱隱有流水斷紋,琴尾處有一塊巴掌大的焦痕,漆色也比別處更深。

  琴軫是用青玉制的,看著溫潤如脂。琴弦是蠶絲所絞,泛著微光。

  謝宏目光落在琴上就移不開了。

  「郗公,此琴……莫不是焦尾?」

  郗仲哈哈一笑,聲音里多了毫不掩飾的自得:「鳳至果然風雅無雙,竟然識得此琴,沒錯,這便是焦尾。」

  謝宏心頭狂震。

  果然是焦尾琴!

  中國古代四大名琴之一啊。

  蔡文姬之父蔡邕在吳中避難時,聽見有人燒桐木做飯,火中的桐木發出清脆的爆裂聲,他便衝進去把那塊燒焦的桐木搶了出來,斫成一張琴,琴尾還留著燒焦的痕跡,故名焦尾。

  蔡邕死後,焦尾琴的下落眾說紛紜,沒想到此刻竟在廬山腳下,被一個少女捧在懷中。

  郗璇在琴前坐下,先把琴軫調試了一遍,然後抬眼望著謝宏,眼睫微翹:「謝郎君方才吟的是廬山瀑,奴便彈一曲高山流水以酬佳句。」

  謝宏心頭微微一盪。

  高山流水覓知音嗎?

  琴聲隨即響起。

  謝宏聽過很多版本的《高山流水》,郗璇這一版應該是原版了吧?

  郗璇左手中指按在五徽,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交替剔勾,琴音忽然急促起來,像溪水從高處跌落,然後左手下滑,從五徽滑到七徽,再滑到九徽,琴音從激越變回深沉。

  隨著她右手食指和大指同時勾住兩根弦輕輕一放,空弦音在林間久久不散。

  曲終。

  郗璇雙手從琴弦上移開,山風吹亂了鬢角的碎發,像一株空谷幽蘭。

  謝宏起身朝她深深一揖:「女郎此曲妙極。」

  郗仲滿是得意之色:「鳳至,不是老夫吹噓,吾家女郎書琴雙絕,自幼學琴,十歲便能彈廣陵散,十二歲彈胡笳十八拍,焦尾在她手上也不算埋沒蔡中郎遺物。」

  謝宏哪裡還有話說,歷史上郗璇被稱為女中筆仙,書法自然頂尖,而且她活到了九十歲。

  這一次遊歷歸去,應該就要跟琅琊王氏的王羲之聯姻了。

  郗仲笑容里突然多了一絲促狹:「鳳至既能賞琴,必也能彈吧?」

  謝宏連忙微微欠身:「略懂皮毛。」

  郗仲哈哈大笑,轉頭對郗璇道:「阿女可觀謝郎君皮毛。」

  謝宏……

  這話聽著怎麼不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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