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各方徵辟(2)
天下敢當面稱王敦阿黑的,大概只有皇帝司馬睿一人。
王導見了都得喊一聲阿兄。
羊曼卻喊了。
殿中眾人面面相覷。
王敦靠在坐榻上目光幽森,卻沒有發怒,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僕從給羊曼安排坐席,上酒。
羊曼在喝醉了之後甚至連司馬睿都敢罵。
沒辦法,誰讓他有個侄女叫羊獻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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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又讓司馬氏連自己的皇后都丟了呢。
這份屈辱,不僅僅是司馬氏的,也是羊氏的。
所以羊曼經常借酒發瘋,把司馬氏罵得狗頭噴血,司馬睿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謝宏發現羊曼是個老帥哥,外貌甚至還在謝鯤之上,難怪羊賁容貌出眾,能當駙馬。
卻見羊曼旁若無人地走到殿中央站定,目光掃過滿堂諸人,然後落在了謝宏的臉上。
羊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揚:「想來汝便是謝氏子了,果然容貌甚偉。」
然後他迅速恢復了莊重,朗聲道:「天子有詔,謝氏子還不跪下。」
謝宏只好離席朝著羊曼跪下,羊曼清朗的嗓音在殿中迴蕩:「皇帝詔,謝氏謝宏才學出眾,德行可嘉,年十六撰《謝氏算則》,研謝數,於國有功,特召入朝為員外散騎常侍,即日赴建康就任,不得誤。」
員外散騎常侍?
殿中鴉雀無聲。
這一次的震驚比方才王敦要征謝宏為長史更甚。
一般來說,頂級士族子弟的標準起家官是秘書郎。
這是公認的第一流清官。
事務少,聲望高,幾乎是王、庾這類頂級大族子弟的專屬起點。
只要召為秘書郎,混幾年日子,立刻就從秘書郎快速轉任著作郎,黃門侍郎,散騎常侍這類清要職位,既積累聲望又能接近中樞,全程避開了各類事務繁雜的官職。
說白了,這些官職專屬於用來刷聲望和資歷的,散騎常侍乃是三品官職,和黃門侍郎一樣,乃是最最頂級的清貴官職,合稱散黃。
若是外放,即便是貶職起步就是太守,一般都是刺史,甚至州牧,若加將軍號,再進一步就是王敦,陶侃,戴淵這樣的了。
錢鳳攏在袖口的手慢慢捏成拳,再慢慢鬆開。這個動作極緩極慢,像是要把心裡的震動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若是他能有此際遇,他何苦慫恿王敦造反?
王應則直接張大了嘴,看了看王含,又看了看王敦,然後猛地咬牙壓低聲音道:「阿父聽見沒有?員外常侍,阿父當年入仕也不過是個中郎將。」
所謂員外散騎常侍,就是散騎常侍這個官職的候補。
王應做夢都想以秘書郎出仕,琅琊王氏如今大概只有王鬍子,王羲之,能有這樣的待遇了。
一旁的陸玩看著謝宏,心底生出一股荒唐感。
皇帝這是瘋了嗎?
即便再是看重謝宏,也應該給秘書郎啊。卻偏偏給了員外散騎常侍,這是皇帝當年的起家官啊。
秘書郎乃是吾等江左士族最夢寐以求的起家官,可惜不知道祖言和士言能不能謀得。
但陸玩也知道這個位置從來只留給琅琊王氏、潁川庾氏這類頂級士族的嫡系子弟,二等士族想都別想。
更不必說像謝宏這樣的少年。
而朝廷偏偏給了謝宏一個更高了好幾層的員外常侍,皇帝的用意昭然若揭。
你王阿黑不是要扣謝宏嗎?
朝廷便要征他入朝,你若不放便是公然抗旨,坐實了你不臣的罪名。
但王敦若放了,便等於是承認了朝廷的權威。
謝宏跪在殿中,忽然有一種想要罵娘的衝動。
司馬睿在給他挖坑啊。
這特麼哪裡是徵召自己?分明就是讓自己拒絕徵召嘛。
王敦看著謝宏冷笑了一聲,看謝宏會作何反應。
謝宏跪在地上沒有說奉詔,也沒有說不奉詔,只是一副魂游天外的樣子。
大殿內誰不羨慕謝宏?
若是一般的徵召,皇帝隨便派一個使者就來了。
但這次來徵召謝宏的是誰?
大名士羊曼。
乃是泰山羊氏的族長,一個頂級士族的族長,跑來徵召一個剛夠得上二等士族門檻的一個少年,這他娘上哪裡說理去?
別說其他人,葛仙翁的心裡都在一陣陣冒酸水。
羨慕嫉妒吶。
看看老夫,熬白了頭才只有一個空頭爵位,這輩子大概齊也就這樣了。
可鳳至今年才十六歲啊,王阿黑扣著他不放,皇帝又擺出這麼大的陣仗來徵召,傳出去真不知道鳳至的名氣會高到什麼程度。
大概有天那麼高吧。
我乾脆以後跟著鳳至混吧,說不定還能當個太守。
周圍所有人熾熱的目光都落在了謝宏身上。
即便是王應王含都必須承認,要論賣相,大概真的只有潘岳和衛玠能與之相比了。
庾亮庾元規便是以俊美出名,但若是跟謝氏子相較,也得甘拜下風。
而且庾亮這個人舉止嚴肅遵禮,遠沒有謝氏子身上那種鶴立雞群一般的洒然。
就在這個時候,殿外甲士又進來了。
「丞相,長豫郎君和菟郎君在殿外求見。」
王敦直接呆愣在了原地,大殿之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從謝宏身上轉到了王敦身上。
陸玩更是默默震驚。
王氏近乎分裂,王茂弘竟然派他長子來了武昌?王長豫不是東宮侍講嗎?菟郎君是誰?被王氏譽為龍鳳之姿的王逸少?
難道說,王長豫是替太子來徵辟謝鳳至?
殿內諸人都想到了這種可能。
這謝氏子未免太搶手了一點吧?
太子司馬紹又會給謝氏子一個什麼官職呢?
其實以陳郡謝氏的門第,方鎮的幕府才是真正與之匹配的出仕之路啊。
謝宏聽到菟郎君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便嗡的一聲,後面的話就再也聽不進去了。
王羲之小名叫阿菟。
書聖啊。
那個寫了《蘭亭序》《快雪時晴帖》的王羲之,那個被後世無數人臨摹了一千多年的王羲之。那個他穿越前在屏幕上,在拓本上,在紀錄片裡看了無數遍的王羲之,就要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了。
便見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青年走了進來,當先一人二十來歲的年紀,穿一身月白素絹寬袖袍,腰束青玉帶,面容清朗,眉目溫潤,正是王導長子王悅,以東宮侍講出仕,太子司馬紹最親近的心腹。
謝宏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跟在王悅身後的青年身上。
對方身量比王悅高出大半個頭,寬肩窄腰,穿一襲玄色絹袍,面容極是俊朗,眉如墨畫,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一雙眼睛又清又亮。
對方一進來,第一眼沒看王敦,正朝謝宏看了過來。
兩人的眼神一觸碰,謝宏心頭就咯噔一下。
書聖似乎對我很不友善吶。
我什麼地方得罪他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