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弔唁王敦(打賞加更)
謝宏滿載而歸。
見了那些絹布還有七八萬五銖錢,謝裒先是一驚,旋即又有些慚愧。
劉夫人卻是默默垂淚。
謝裒的俸祿高嗎?
很高。
他的收入完全能支撐得起他養育六個妻妾四個孩子,維持該有的體面生活。
但他有個花錢沒數的大名士阿兄。
謝鯤博名養望,他腳踏實地提升家族地位,屬於兄弟齊心了。
可劉夫人她們的日子就難過了。
俸祿要交給大哥一半不說,時常大哥還要來信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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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宏難免小人之心,若不是謝鯤明年死了估計謝裒遲早要跟謝鯤鬧掰。
大概也正因為謝鯤死了,謝裒的錢都花在了為謝安等後輩提供頂級的教育和社交資源上,讓謝氏快速崛起。
陳郡謝氏尷尬的地方在於,它既無王氏這樣的北方大族那樣的門第可以帶來無數額外收入,又無南方士族擁有大量的家族田莊收入。
六匹絹和細葛布自然是六個叔母一視同仁,至於說那一匹絲綢,自然要給劉夫人了。
而玩具和糖果則是給謝奕謝據四個孩子,謝奕已經八歲,十分懂事,收到禮物像個小大人一樣規規矩矩對謝宏行禮拜謝,謝據卻像個小耗子,抱著鳩車就放手。
謝安和謝萬搖搖晃晃剛會走路,兩個小傢伙抓著布偶咿咿呀呀就往對方的嘴裡噻,很快打得嚎啕大哭。
剩下的錢謝宏全都交給了謝裒,然後獨自回房,換上剛買來的素絹緣邊白麻深衣,正是弔喪之服,然後走了出去。
「汝要去烏衣巷?」
謝裒頓時皺眉。
此刻謝氏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牽扯到琅琊王氏。
謝宏笑道:「叔父不用去,侄兒自有主張。」
謝裒哼了一聲,卻也沒有再說什麼。
他才不會去弔唁王敦,他的太常卿怎麼丟了?不就是王敦生氣大兄阻攔他起兵作亂,然後把怒火發泄到了他身上了嗎?
「我派老僕給你駕車。」
謝裒吩咐自己的貼身老僕衛謝宏趕車,牛車離了長干里,朝烏衣巷而去。
從長干里到烏衣巷不過一刻鐘,烏衣巷在淮水南岸,乃是三國時期東吳禁軍的駐地。
東吳禁軍穿烏衣,又被稱為烏衣營,後來這個營地就被喊成了烏衣巷。
其實烏衣巷並不是一個巷子,而是泛指淮水南岸這一片形勝之地。
琅琊王氏南渡之後,王導與其他高門士族先是落腳在此,慢慢就變成豪門大族的宅第區。
來到朱雀橋,謝宏發現有校尉正帶著士卒準備毀橋,看來溫嶠很重視謝宏的建議。
朱雀橋乃是淮水之上的核心交通樞紐,是通往烏衣巷和建康的必經之路。
士卒攔下了牛車,謝宏從牛車上下來,對著校尉作揖道:「在下要去司空府,足下還請通融。」
校尉戒備的打量了謝宏一眼,卻沒有要通融的意思。
畢竟謝宏這輛牛車太普通了,別說高門士族,便是次一等的士族子弟都絕對不會乘坐的。
這牛車是昨天司馬紹在石頭津的驛站征來的,謝宏也不準備還回去。
「汝乃何人?」
見校尉一臉傲然,謝宏微微一笑:「陳郡謝宏。」
校尉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精彩,一時之間楞在了原地。
陳郡謝宏?
不就是溫都督告誡過萬萬不能冒犯那位嗎?
校尉立刻單膝跪地:「拜見將軍。」
謝宏……
他算個屁的將軍啊。
「足下不必如此,是在下叨擾了,在下能過去了嗎?」
「將軍請。」
校尉麻利的起身,親自給謝宏牽牛,恭恭敬敬的把謝宏送過了朱雀橋。
一過橋,謝宏便見到淮水南岸入眼儘是鱗次櫛比的高牆深院,不由得想到了數百年之後劉禹錫的詩。
王謝大族最鼎盛的時候花團錦簇,鐘鳴鼎食,結果又如何?
還不是成了過眼雲煙?
很快,謝宏便來到了王導的司空府。
琅琊王氏舉族南渡,司馬睿為了安置琅琊王氏千餘戶流民,專門在江乘縣僑置了琅琊郡,劃撥了海量土地田產給王氏。
王導則是將家族的核心宅邸安置在了烏衣巷。
王氏宅邸占地不下數頃,何止是庭院深深,遠不是其他士族能比的。
謝宏收回目光,遠遠望著司空府門用白布搭建起來的一道門。
按照當下的習俗,士族身死要設凶門,著喪服遣使向親友報喪,然後為逝者沐浴更衣,停靈以待弔唁。
最後則是遵循歸葬習俗,葬後將神位放入祖廟。
就以王敦為例,他若不造反,他的葬禮必然是最高規格。
無論是家族還是國家層面。
琅琊王氏乃是第一門閥,王敦和王導幾乎再造了晉室,他的喪禮自然是一場融合了國家典儀,家族門第與個人排場的盛大儀式。
皇帝會親自舉哀,停朝舉哀三日以示震慟,然後派出大鴻臚持節來監護喪事。
接著就是賜賵襚之禮,後續還有各種殊榮加身,比如說賜皇家喪車,帝王儀仗,皇室樂隊,禁軍護衛等等。
最後還要冊諡,皇帝會親頒冊書賜諡,給上個諡號。
這才是標準流程。
現在王敦狗屁都混不到了。
司空府門口除了一道白色凶門之外,連個來弔喪的人都看不到,冷清無比,只有王氏的僕役穿著白衣站在那裡。
王導這麼做只不過是要讓建康所有人知道王敦死了。
誰敢懷疑?
因為王導親自發喪。
謝宏在信里用的法子正是王導自己想出來的。
大辦王敦喪事,全天下廣而告之。讓王敦已死這件事傳遍建康,江左,天下,傳到叛軍耳朵里。
謝宏在司空府門前下車,然後老僕上前遞上名帖。
穿著白色麻衣的司閽接過名刺一看,頓時臉色微變,低聲對旁邊的管事耳語了幾句。
管事連忙快步來到謝宏面前,躬身行叉手禮:「拜見謝郎君,請君稍後,仆已使人去請長豫郎君出府迎接。」
不過片刻,王悅快步從府中迎了出來。
他穿了一身白麻袍,外罩葛布衰服,腰裡繫著草繩。
「鳳至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出來迎你。」
謝宏朝他拱了拱手:「郡公既死,我自當來上一炷香。」
王悅有些無奈的看了謝宏一眼,喊郡公這不是打臉麼?但他也沒說什麼,吩咐老僕安頓好謝宏的牛車和老僕,然後引著他穿過前堂,往正堂走去。
王敦不是琅琊王氏的族長,他的靈堂不能設在正堂,而是正堂之後的明堂。
明堂原本是平日裡舉行宗族大禮的地方,此刻四壁都掛上了白幔,靈案上燃著兩列素燭,王敦的靈位設在正中,寫著故王公諱敦之靈位,連一個官職都沒有。
謝宏想起歷史上王敦死後遭受到了徹底的清算,司馬紹直接把他從棺材裡挖了出來,焚屍砍頭,腦袋就掛在朱雀橋上,未嘗不是警告王氏。
他心頭嘆息一聲,跟著王悅走了進去。
滿堂都是身穿白衣的王氏族人,男女不下百人之多,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王羲之,王胡之,王彪之三人同時目光激動的看了過來。
謝宏這個時候也不能跟他們打招呼,在王悅的引導下,以晚輩身份走到靈前,取香點燃,然後雙手奉上,再退後兩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個大禮。
王羲之三個人的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他們對王敦這個堂伯的感情也很複雜,但沒想到王敦會死於王含王應和錢鳳之手。
「陳郡謝宏,代謝氏敬吊大將軍。」
謝宏的聲音清朗而平穩,在靈堂里迴蕩。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
「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
「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
「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陶淵明的詩謝宏偷起來毫無壓力,王氏諸人卻紛紛驚嘆於謝宏之才。
謝氏子盛名不虛啊。
王悅恍惚了一下,連忙走到謝宏身旁彎下腰將他扶了起來,他的眼眶發紅,不知是哭的還是熬的。
「堂伯若泉下有知,亦甚慰。」
隨即對著謝宏一伸手:「阿父請鳳至堂後相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