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王導論臣


  謝宏跟著王悅來到了司空府後院草堂。

  「鳳至,阿父就在堂內。」

  王悅在後院門口停下腳步,示意謝宏一個人過去。

  謝宏目光掃過後院,發現竟然連一個僕役都沒有,但隱蔽處卻似乎有埋伏。

  臥槽!

  王導不會算計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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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想自己跟琅琊王氏非但沒仇,還算交情不錯,王導貴為天下士族領袖,朝堂第一人,不至於給自己挖坑。

  於是他朝著王悅點點頭,就如同逛後花園朝著草堂走了過去,留給王悅一個極其瀟灑的背影。

  王悅看著謝宏目光熱切。

  鳳至真乃壁人啊,必須要他做王氏半子才行。

  謝宏穿過後院迴廊,來到草堂前門前,躬身作揖道:「司空,晚輩至矣。」

  草堂內傳出一個略顯沙啞的蒼老聲音:「鳳至快進來。」

  謝宏拾階而上,順手推開門走了進去,轉身再把門掩上。

  卻見草堂內布置得像是書房,四周俱是放滿了竹簡絹冊的書架,王導披頭散髮,袒胸露乳的坐在地上,絲毫沒有半點昨日在朝堂上方正模樣。

  他正埋頭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也沒有停下,只是點頭示意讓謝宏自己坐下倒茶喝。

  謝宏也沒有客氣,走過去探頭一看,頓時臉色變得極其古怪。

  王導竟然在寫剛才自己弔唁王敦隨口抄襲的詩。

  旁邊還有幾張麻紙散亂放著,竟然也都是謝宏抄襲而來的詩歌。

  什麼大鵬一日同風起,什麼日照香爐生紫煙,還有橫渠四句。

  謝宏默默在王導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默默的喝了兩口壓驚。

  不多時,王導放下筆輕輕嘆息一聲,目光落在謝宏臉上,仿佛要看透謝宏的內心。

  「鳳至是師從何人?」

  謝宏心頭輕輕一跳。

  看吧,妖孽過頭了吧。

  感受到王導眼底的審視,謝宏眼神不變,微微一笑道:「晚輩以萬物為師。」

  王導眼瞳陡然一縮,旋即哈哈一笑:「鳳至是要與老夫辯難嗎?」

  謝宏搖了搖頭:「晚輩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他這句話以萬物為師,就是出自莊子,跟儒家的師者授業解惑想悖,王導自然會認為謝宏要與之辯難。

  王導默然。

  謝氏子這句話未免太狂了啊。

  他的意思就是這個天下沒有人能教得了他,所以天地間的一草一木,鳥獸蟲魚他都當成了自己的老師。

  王導是什麼人?

  當之無愧的天下士族領袖,竟然絲毫沒有半點反感謝宏的狂傲,還生出一種理所當然之感。

  若不是萬物為師,謝氏子又如何說出那等精妙之言?天下博士也辯駁不了半點。

  他輕輕嘆息一聲,看著謝宏唏噓道:「汝太年輕了。」

  謝宏秒懂,笑道:「司空,晚輩之志不在朝堂。」

  王導大奇:「汝不為門第?曾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難道這不是汝之志向!」

  謝宏心說裝逼最怕裝一半,隔牆有耳,乾脆今天徹底不裝了。

  「司空,這句話的前置條件是我當上丞相啊,鳳至年十六,便是三十歲為相,也還有十四年,太過遙遠了。」

  王導好懸一口氣憋死。

  「孺子,人言否?」

  什麼叫你三十歲當丞相還有十四年太遙遠?

  老夫今年四十六了,還只是司空。

  王導這話若是換成另外一個人聽,肯定也會如他罵謝宏一樣被人罵。

  他目光複雜的看著謝宏,半晌緩緩道:「後院無人,老夫想聽鳳至說心裡話,鳳至若入朝堂,想當一個什麼臣子?權臣,能臣?孤臣?」

  謝宏沉默片刻,旋即搖了搖頭。

  王導不由得好奇道:「鳳至難道不想當丞相了?」

  謝宏笑道:「自然是想的,以上三類晚輩都不當。」

  王導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那難道除此三類臣子,鳳至莫非相當奸臣?」

  謝宏哈哈一笑,說道:「司空,晚輩立志要做社稷之臣。」

  王導愣了片刻:「社稷之臣?」

  謝宏面色一肅:「我做不了權臣,說一句大逆不道的話,我受的教育讓我對至高無上的權力其實沒有多少興趣,我也做不了能臣,因為我也沒辦法完全任由皇權指揮,我更不會當孤臣,晚輩也喜歡美酒美人美景,所以,我要做一個社稷之臣。」

  「司空問我何為社稷之臣?那便是以國家利益為最高目標,能安定國運且舉國信我,我自認有能力也有格局維繫國家長治久安,以達到傳承國祚的終極目標。」

  王導直接自閉了。

  良久之後他才深深嘆息:「鳳至要當聖人嗎?」

  謝宏笑道:「司空,聖人都是絕情斷性之輩,晚輩不屑當啊。」

  王導頓時一瞪眼:「孺子休要胡說。」

  旋即他看著謝宏的眼神變得無比熾熱,甚至有些貪婪:「老夫曾寫信給謝幼輿,言及汝之婚事,郗氏女配不上汝,唯我王氏女才配得上,鳳至,王氏女任選,老夫必要招汝為婿,郗道徽敢與老夫爭奪,老夫必不與之干休。」

  謝宏頓時哭笑不得。

  「司空,當下平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晚輩要批評司空啊,兒女私情怎可凌駕於家國之上呢?」

  王導的臉色頓時有些尷尬,隨即也變得嚴肅起來。

  「昨日在朝堂之上,汝之策已成國策,但老夫還想知道,汝還有沒有具體的安排?」

  謝宏忍不住一翻白眼:「司空不如這樣,等叛軍臨城,你把晚輩架上建康城頭,晚輩保證三言兩語罵死王含,到時候叛軍自然煙消雲散。」

  王導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忍不住雙手搓了搓:「此計甚妙。」

  謝宏……

  他仔細回想了歷史上王敦在兩年之後發動第二次叛亂的詳情,一時之間又不確定現在建康城內有沒有兩年之後的那些人。

  根據《晉書》記載,當時的總指揮就是王導,他被加封了一大堆官職,司徒,大都督,假節,領揚州刺史。

  「司空,我若是陛下,必定任司空為平叛大都督。」

  王敦臉都變了:「孺子休要胡言,老夫避嫌都來不及呢。」

  謝宏冷冷一笑:「司空,說一句話不好聽的話,這個時候您應該直接主動請纓才對,避嫌?怕不是陛下會多想哦。」

  王導下意識的往隔壁看了一眼,立刻收回了目光。

  謝宏心知肚明,暗自好笑。

  「我們再說建康城內,禁軍說是三萬,其實不足一萬之數,這點人就別出城送死了,只需要堅守城池三個月,徐州的王邃,豫州的祖約,兗州的劉遐,臨淮太守蘇峻等人有一人領兵還京,到時候自然便攻守易形。」

  王導立刻問道:「該作何安排?」

  謝宏想了想,緩緩道:司空自請為大都督,可命丹陽尹溫太真,右將軍卞望之領兵三千守石頭城。」

  「再命光祿勛,護軍將軍應思遠帶一千人負責朱雀橋南,虛張聲勢,可督戰可援戰。」

  王導的眼睛變得雪亮。

  謝宏所說的兩人,都是久經戰陣的名將,即便是王導自己來部署,也未必有謝宏這樣信手拈來。

  「再命庾元規以左衛將軍守宮禁,以卞仲仁為中軍將軍巡城。」

  「陛下可坐鎮朝堂統籌全局,太子則上城以振士氣。」

  王導追問道:「難道只能守城?」

  謝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還有郗公呢?剩下的事情,就交給這位平叛都督便好了。」

  王導再也無話可說,看著謝宏如同酒鬼見到了美酒。

  謝宏卻沒有注意王導的眼神,他在想這一次的平叛的首功自己肯定跑不掉了。

  但還要給身邊人撈點功勞啊。

  劉沖,謝裒,乃至於桓溫,咱們講究的就是一個雨露均沾。

  早知道把謝尚也帶來好了。

  歷史上司馬紹曾派人率千人夜襲叛軍,是這一次叛亂的轉折。

  二弟,這個功勞屬於你了,大哥不能讓你手刃仇人,也算是最大程度的讓你報了仇。

  歷史上王含最後統率水陸大軍五萬進逼建康,沈充後續又帶著兩萬人趕來會合。

  希望老沈有點逼數吧,別到時候自己還要親自去勸降。

  建康的禁軍宿衛不但不滿萬,還是弱雞,真怕這點人守不住城就操蛋了。

  好在郗鑒麾下的流民軍乃是真正的精銳。

  只需要他準時趕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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