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曲水流觴
一場百人自助,放在現代什麼都不算。
但在東晉,即便是宮宴也算是大型的了。
用當下的標準,那就是吃飯的人不多,伺候吃飯的人不少。
頂級高門的宴飲,一個客人至少需要五個僕婢的伺候。
因為是分餐制。
謝宏這麼一搞,除了新奇之外,更重要是他準備的菜食別出心裁,要不然指定砸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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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庾亮,王彬,陸玩這些人來說,其實吃什麼不重要,逼格最重要。
謝宏的取巧之處就在於,他用味道無限提升了逼格。
慢說五香滷肉了,就那些分明是大家日常食用的原材料,偏偏謝氏子弄出來的就別出心裁,就美味無比。
這是不是逼格?
當然是了。
吃到最後,大名士們多少還要點體面,但年輕人可不管那些了。
一開始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還相互謙讓,到後來乾脆恨不得為了一塊牛肉打架。
跟後世牛羊為貴不同,當下是豬肉為貴,羊肉次之。
而牛肉這玩意兒在中國歷史上從來都是最貴的。
《禮記》有云:諸侯無故不殺牛。
兩晉繼承了漢代以來的古制傳統,明確禁止屠殺耕牛。
曹魏時期殺牛甚至可能被判棄市,東晉也完全延續了這套體系,《晉書》明確記載,殺牛有禁,買者不得輒屠。
即便是士族官員私自宰殺牛也會直接被免官。
但對於士族來說,朝廷禁令……也僅僅是禁令而已。
在場的頂級名士擁有無可爭議的絕對解釋權。
「食此牛肉,牛心炙不復貴矣。」
溫嶠嘆息一聲。
桓彝和阮孚,畢卓吃得袒胸露乳,狂態畢現。
「溫太真,牛心炙豈是你能吃的?」
「吃的是牛腿肉吧?」
「哈哈哈,羲之郎君,當年周伯仁親手餵你牛心炙,比之今日若何?」
三個酒鬼的話引起陣陣笑聲。
謝宏心頭卻是不以為然。
當下吃牛,最珍貴的就是牛心。最便宜的是牛腱,牛腿。
牛心炙乃是東晉頂級士族宴會上的壓軸硬菜,是當之無愧的頂級大菜,是士族頂級宴會上的C位硬菜,地位遠超普通山珍海味,甚至是身份和名望的象徵。
只有最尊貴的客人,或者被全場公認的才俊第一人,才有資格第一筷子動這道菜。
王羲之為什麼出名?
幾年之前大名士周顗在建康辦了一場名流宴,滿座俱是達官貴人。他親手割下第一塊牛心炙遞給王羲之,直接讓王羲之一夜之間名滿建康。
一句話,能拿到第一塊牛心炙,就相當於在頂級社交圈拿到了最頂級的名士認證。
這玩意兒是士族圈層彰顯身份,提攜後輩的標誌性符號。
在謝宏看來這分明就是周顗和王導共同策劃的一場推廣活動,類似於塗欽給孫子塗修揚名。
謝宏也悄悄吃過牛心炙,無非就是用炭火慢烤,搭配茱萸,薑末等香料去腥提香,烤到外焦里嫩。
這都趕不上他在廬山烤的兔子。
一群沒吃過見過的可憐人吶,晚上讓你們知道什麼是炙。
謝宏看不起牛心炙,王羲之卻給足了謝宏面子。
他竟然直接大聲道:「鳳至的五香滷肉,炙八百里駁亦不能比之。」
這句話頓時引起了一陣轟動。
牛心炙之所以有名,就是因為一頭牛啊。
八百里駁是西晉頂級豪門圈最出圈的名牛典故,出自《世說新語》,後來也成了古典詩詞裡指代豪邁氣概的經典意象。
辛棄疾的八百里分麾下炙,就是牛的代稱。
西晉巨富王愷的專屬愛牛叫八百里駁,是說它腳力極強,能日行八百里。
駁原本指毛色不純的駿馬,用來給牛命名足見王愷對它的珍視。
珍視到什麼程度了呢?
這傢伙平時竟然用頂級美玉來牛磨蹄角。
後來同樣出身頂級士族的太原王氏的王濟和王愷打賭比射箭。
王濟直接拿出千萬錢當賭注,要跟王愷賭這頭八百里駁。
王愷自恃箭術比王濟好,又覺得這麼珍貴的名牛絕對不可能被殺,於是就爽快的答應了,還主動讓王濟先射。
結果王濟一箭就正中靶心,當場下令手下取牛心烤來吃。
殺人誅心的來了。
他就只切了一塊嘗了嘗,然後把剩下的直接全部扔掉,瀟灑離開。
一千萬錢,賭一塊牛肉炙,還特麼只吃一口,王愷氣得臉都綠了。
西晉士族的狂放豪奢被王濟體現得淋漓盡致。
從此以後,牛心炙就完全脫離了普通菜餚的屬性,真正意義上吃的不是菜,是頂級圈層入場券。
謝宏作為一個現代人讀到這個典故的時候人都是麻的。
千萬不要小看古人,大概一個穿越者除了吃之外,其他任何現代的認知都未必能趕得上人家。
這一類人已經可以做到當時條件的天花板了。
現代幾十萬上百萬的高定衣服,人家穿一次就丟,一千萬錢按照購買力算,相當於現代數億,人家只用來打賭吃一口牛心。
謝宏自己都沒想到,他今天的安排竟然引領了未來數百年的游宴風潮。
以後誰家游宴不搞點自助,都不能稱之為頂級高門。
怎麼?
你是搞不起還是搞不來?
好容易讓所有人吃喝得明明白白,接下來就該正式登高了。
順著太極觀後面往山上走,五十丈左右便是半山亭。
當大家到了地方,看到半山的布置,又是一陣驚艷。
且不論那曲水流觴,就說周圍的座位,雖說不上高奢,但卻給人一種賞心悅目,契合自然之感。
走進一看,就是用竹木做出來的便宜貨嘛。
眾人紛紛詫異,這是如何做到的呢?
視覺差異,色彩搭配這一塊,謝宏拿捏得明明白白。
他當先朝著庾亮,郗鑒,王彬,陸玩,顧和等幾人作揖道:「諸公還請上座,元子,叔虎兄,請引諸公入席。」
謝鯤作為今天的主人公,自然也要上座的。
但其餘諸人,卻需要玩才抽籤遊戲來決定自己的坐席了。
千萬不要以為名士的坐席好安排,這裡面的說道太大了。
這個時候才是最考驗謝宏的時候。
若是一個不慎,他今天的一切安排都要辦砸。
座次這個問題,從來都是重點啊。
琅琊王氏,潁川庾氏,吳郡陸氏,顧氏,是必須上座的。
而郗鑒又是諸公之中地位最高者,高平郗氏不算頂級,但也是一等高門了,所以他也必須上座。
這幾位,是門第的代表人物,不可輕忽。
其餘者哪怕是溫嶠,謝宏也不敢安排他跟著幾位並駕齊驅。
一句話,頂級高門,從來不跟身份不如自己的平起平坐。
陶侃來了今天都只能坐末尾。
所以抽籤是最好的選擇。
等謝宏吩咐人抱著兩個青瓷大肚罐出來,一番忽悠之下所有人都是笑而不語。
各自心頭那點小心思也全都消失了。
溫嶠指著謝宏諧笑道:「鳳至這般安排,似有取巧之嫌啊。」
謝宏揖道:「叔父見諒,若不如此,不能面面俱到啊。」
眾人又是大笑。
竺法潛倒是第一個站了出來,笑道:「謝郎,貧道第一個來抽。」
謝宏感激不盡,連連作揖:「竺公知我,容我空閒敬公三斛。」
有了竺法潛帶頭,其餘的人自然無話可說了。
竺法潛卻抽了一個好位子,直接坐在了第二排首位。
桓彝拉著阮孚也跑來抽籤,兩人卻抽到了一個南,一個北,頓時大為失望,準備找人換座位。
他們才不管什麼高低,只要能坐在一起喝酒就好。
王羲之在後面有些愁眉苦臉的對著王悅道:「阿兄,謝鳳至這麼做倒是省事了,我等難道自甘墮落?陪坐末席?」
王悅乃是琅琊王氏的下一任族長,按道理他才是琅琊王氏的代表。
但他聞言只是微微一笑,然後竟不抽籤,直接拉著王羲之找到最邊上的一排,就那麼淡然落座。
名士們見狀,頓時也不再糾結,也不抽籤了,紛紛各自從最外面坐起。
謝裒和戴邈對視一眼,隨即也手牽著手,隨便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這個時候,背景音樂響了起來。
當絲竹之聲響起的一瞬間,幾乎所有人都怔了一瞬。
哪來的音律?歌姬在哪裡?
此生從未聽過如此美妙的仙樂啊。
但在彭澤看過舞台劇的士人卻同時興奮起來。
「是梁祝!」
「廬山歌舞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