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西山集序與後序


  桓彝,阮孚,畢卓幾人東倒西歪,袒胸露乳。

  但聽庾亮念到這裡的時候,也都紛紛把手中酒樽放了下來。

  溫嶠,王彬,陸玩也從席上站了起來。

  竺法潛原本坐得很端正,此刻忽然也起了身,跟著顧和朝著亭內走去。

  陸始,陸納,王彪之,羊賁等高門年輕士子更不必說,郗邁,紀友,賀隰等人眼中全是說不盡的情緒。

  

  跟謝鳳至同一個時代,何其幸又何其不幸啊。

  幸運是因為可以與他同行。

  不幸是因為所有人都將淪為他的墊腳石。

  謝宏渾然不覺,繼續寫著。

  庾亮又念道:「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這兩句一出,眾人便覺得贛水上的漁火,沙洲邊的雁鳴都涌到了眼前。

  庾亮繼續念道:「遙襟甫暢,逸興遄飛。爽籟發而清風生,纖歌凝而白雲遏。」

  他念到纖歌二字時,站在帷幕後面的宋禕跟歌舞團的歌姬們同時有一種想哭的衝動。

  她們是最低賤的女奴,如今卻能在郎君的詩文中青史留名。

  且不是以奴的身份。

  「四美具,二難並。窮睇眄於中天,極娛游於暇日。」

  寫到這裡謝宏頓了一下。

  他原本要寫的下一句是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

  可他想把這句刪了。

  還有那些不得志的詞句,什麼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的牢騷,屈賈誼於長沙,非無聖主等等都想全都略去了。

  他年紀輕輕便為大郡之守,開府將軍,不可能這個場合寫這些的。

  雖然這樣刪減完全破壞了原文的那種定調,但今日是游宴,是他娘的歡聚啊。

  哪來的淒涼惆悵?

  再說了,近百位名士雲集,誰不得志?

  也不該有那些不得志的哀嘆。

  但再想到永嘉之亂,朝廷偏安,這種情緒何嘗不是另外一種表達?

  我寫的不是少年意氣風發,是諸公的經歷啊。

  於是他直接照抄不誤。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

  但懷帝閽而不見,奉宣室以何年這兩句要改啊。

  「望長安於日下,目西山於雲間。地勢極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遠。」

  戴邈這個時候坐在謝鯤身側,不由得點了點頭,對旁邊的謝裒輕聲道:「鳳至之志,已是昭然若揭了。」

  不怪戴邈這麼想,這一句放在當下完全就是司馬紹那句舉目見日,不見長安的另一種表述,有異曲同工之妙。

  謝裒點了點頭,卻有些擔心道:「畢竟年少,等成了婚,便不會再有那麼多雄心壯志了。」

  對於北伐,整個朝堂的態度就是消極的,即便是溫嶠這樣的人都不例外。

  陶侃,郗鑒這樣的軍頭更是沒有半點北伐之志。

  因為他們看透了這個局勢,北伐只能帶給他們無盡的麻煩。

  唯獨潁川庾氏頭鐵,庾亮和庾翼前後幾十年都在想北伐。

  所以人有時候就是這麼複雜。

  庾亮對於謝宏來說,算不上敵人,但也絕對不算朋友,甚至很多次庾亮都在針對謝宏。

  但偏偏,他卻又是最想北伐那個人。

  這固然有庾亮的個人私心作祟,為了門第,但何嘗又不是心懷天下呢?

  謝宏繼續往下寫。

  「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這兩句他留了,因為這兩句完全可以說是寫給在座所有經歷過永嘉之亂的老名士們的。

  然後是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

  這兩句他也留了,因為這是可以理解為給北伐留的念想嘛。

  後續原文裡出現的謝家寶樹謝玄,陶淵明,謝靈運這些還沒出生的人,自然也可以完全以現在或者以前相似的人替代。

  「士稚高潔,空餘報國之情;阮籍猖狂,豈效窮途之哭」。

  這兩句他把孟嘗改成了祖逖,把阮籍卻留了下來。

  阮孚和阮放聽見阮籍的名字,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竟然端起酒樽朝謝宏遙遙舉了舉。

  他們都是陳留阮氏的族人,阮籍是他們祖輩。

  猖狂在當下可完全不是貶義,而是指阮籍不拘世俗禮法,豪放不羈的名士做派。

  《晉書·阮籍傳》里記載了阮籍經常獨自駕車,但這傢伙不走正路,任由馬車隨意行駛,直到無路可走的時候,又當眾放聲大哭,調轉車頭返回。

  在謝宏看來,這特麼就是個神經病。

  「宏,三尺微命,一介書生。有志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周郎之長風。」

  他把無路請纓改成有志請纓,南朝宋的宗愨改成了周瑜。

  「嗚呼!勝地不常,盛筵難再;金谷已矣,梓澤丘墟。臨別贈言,幸承恩於偉餞;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群公。敢竭鄙懷,恭疏短引;一言均賦,四韻俱成。請灑潘江,各傾陸海云爾。」

  潘就是潘岳,陸就是陸機,《詩品》說陸才如海,潘才如江,用來誇讚陸機和潘岳的文才浩瀚如江海。

  王彬轉頭看向了陸玩,心頭一陣古怪。

  謝鳳至難道真的跟陸氏的情誼更深嗎?

  他幾次提到了陸氏之人。

  寫完最後一個字,謝宏把筆擱在硯台上。

  旋即轉身,朝身後眾人深深一揖。

  半山亭中靜了好幾息。

  溫嶠嘆息道:「諸公皆因鳳至此序留名青史矣。」

  旋即他吩咐下去,刺史府出錢,要把謝宏這篇序文刻在石上,讓其他名士知曉,後人瞻仰。

  眾人紛紛同意。

  今天這樣一場游宴,可謂是前無古人了。

  至於說後面有沒有來者,估計也大概是沒有了。

  又有什麼人能如同謝鳳至這般因緣際會,能把這樣的一群名士聚在一起呢?

  所有人都紛紛端起酒樽,朝謝宏抬手一敬,然後一飲而盡。

  所有人紛紛開口。

  「謝郎,詩集何時能成?老夫要帶回建康。」

  「此序一出,天下無序矣。」

  「此文可入太學。」

  「駢文竟可這樣寫?華麗至極。」

  王悅此刻心頭是無比的遺憾。

  阿父不來是莫大的損失啊。

  天下風流,士族風度,盡在此地。

  卻唯獨,缺了阿父這個天下士族的領袖啊。

  而謝鳳至將會成為下一個士族領袖嗎?

  拭目待之吧。

  王羲之默默的走到一邊,拿起筆來只覺得心頭有一股澎湃之氣。

  他開始奮筆疾書起來。

  太寧元年,暮秋之時,會於南昌之西,重九登高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王羲也為這次雅集寫了一篇序文,後世稱為《西山集後序》。

  西山集後序同樣記錄了這場集會的盛況,只是文學影響力遠不及謝宏的《西山集序》。但卻是王羲之書法轉折的關鍵作品,冠以行書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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