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謝鳳至怕死
謝鯤痛罵謝宏的同時,王悅也直接去拜見叔父王彬。
他同樣從白蛇當中看出來了謝宏的野心。
或者說,是那種改變天下的雄心。
另一個時空的王悅早夭,但具體的死亡時間歷史上並沒有確切的記載。
但謝宏改變了很多的命運。
沈充,謝鯤,郭璞,這些本該死去的人如今還活得好好的。
當然,庾亮若是知道自己原本的命運,大概會直接嘎嘣一聲抽過去。
一代權臣,如今不上不下,處處掣肘。
「長豫見過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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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彬正在寫著什麼,一邊寫一邊跟王悅略言了數語,放下筆問道:「深夜尋我何事?」
「侄愚鈍,請叔父決疑。」
此時王丹虎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放下兩杯泡茶,也不出去,就那麼撐著下巴坐下來看著阿父與大兄。
如今她跟陸少姜已經成了閨中密友,晚上看白蛇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此刻眼睛還有些微微紅腫。
王悅也不避她,直接朝著王彬稟明了心頭的疑惑。
王彬聽罷,輕輕點頭道:「汝能想得這麼深,想來門第不至於在汝手中沒落,不錯,謝鳳至有虎變之心,其烈昭昭,虎變而獸擾,但如今他尚不足順天應時啊,急了。」
同樣的話,紀瞻也曾經對謝宏說過。
但紀瞻是對謝宏的期望,而王彬卻是對謝宏的擔憂。
大人虎變,其文炳也,出自《周易·革卦》。
意思是指身居高位的領袖級人物發起的變革如同猛虎換毛後斑紋瞬間變得耀眼奪目。
這種變化聲勢浩大,並且迅捷無比,而且成果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見,自帶強大的威儀與影響力。
這也是開創大業的雄才具備的根本能力。
但謝鳳至……
太過年輕,甚至不是身居高位。
王悅卻道:「叔父,鳳至行事天馬行空,卻無一錯漏。」
王彬點頭道:「這也是我並不是很擔心他的原因,他出鎮豫章,似乎別有用意。」
王悅沉默了起來。
他在權衡,能不能把謝鳳至要在豫章搞特區說給王彬知曉。
目前知曉謝宏要在豫章建特區,行改革的人,不出五指之數。
皇帝,他父親,他,溫嶠,謝鯤應該知曉。
余者或許能猜到謝宏要在豫章有所動作,但卻並不知道謝宏真正要做的事。
王悅看著王丹虎道:「阿七,且去休憩。」
王丹虎正聽得入神呢,見王悅驅趕自己,頓時撅起嘴來,但只能怏怏起身,意猶未盡的走了出去。
她對有關於謝宏的一切都有興趣。
待到王丹虎離開,王悅這才輕輕對王彬道:「陛下已允鳳至所請,要在豫章行變革之策,推行土斷。」
王彬猛地一愣。
他是當下少有的能臣,剛正,務實,早先有軍功在身,而且有底線,治政能力也很高,豫章甚至江州之所以能如此穩妥,他是有大功的。
此前他也是豫章太守,後來遷為江州刺史的。
倒霉就在於他是琅琊王氏的人,朝廷清算王敦,必然要罷王氏族人的官。
在聽到土斷兩個字的時候,他一瞬間便明白了皇帝讓溫嶠接替他,出刺江州的根本原因。
原來如此。
這是給謝鳳至保駕護航來了。
想來以溫太真在皇帝面前的地位,若不是出刺江州,必然為侍中啊。
「我知矣。」
王彬嘆息一聲,語氣之中多有蕭瑟。
若他依然在江州,也必然會堅定無比的支持謝宏的。
朝廷行土斷之策,已經到了不得不為的程度了。
他若是皇帝,只怕比司馬紹都急。
但不得不為和能不能為,是兩回事啊。
天下稅賦前三,豫章居二。
會稽郡為什麼賦稅天下居首?
那是因為經濟基礎極強,加上朝廷的定向榨取,還有士族利益綁定轉嫁。
但豫章郡稅賦偏高,有且只有一種根本原因。
那便是——本土士族力量薄弱。
當然這並非是唯一的因素。
豫章沒有像吳郡那樣有顧陸朱張直接壟斷了地方話語權的頂級高門。本土的士族大多是次等郡姓,甚至是末等士族。
而且這些家族的勢力分散,完全沒有能力像三吳士族那樣大規模隱匿戶口,抗拒朝廷稅賦清查。
最最根本,是無法通過政治特權,來獲得免稅免役的優待。
歷史上東晉朝廷在豫章郡推行土斷政策時,幾乎沒有遇到本土豪強的強力阻撓。
朝廷直接把大量南遷僑民編入了當地的黃籍,讓他們和本土百姓一起承擔全額賦役。
這等於是擴大了稅基,推高了全郡的整體稅賦總量。
而謝宏從賑濟流民開始,就在做同樣的事情。
琅琊王氏不缺廟堂之才,只可惜為家族計,他們又怎麼可能全心全意為了司馬氏?
這也是王悅最糾結的地方。
因為他看不懂,謝鳳至到底為了什麼。
陳郡謝氏也是士族,十年之內,必定會因為鳳至位列頂級高門。
可鳳至所行所做,卻偏偏都在為了司馬氏。
不對。
為了寒庶。
「汝在想什麼?」
王彬見王悅發楞,不由得問道。
王悅輕輕道:「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王彬神情一凝,旋即搖頭而笑。
這句話出自儒家經典《禮記》的禮運大同篇。
王彬伸手從一旁取下一個冊子,已經翻得有些殘舊了。
正是謝氏三問。
「四書五經之說,如今除了迂腐老朽幾無人再駁,窮則變,變則通,敬天保民,明德慎罰,發乎情,止乎禮,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大一統。」
「這便是他讀五經所得。」
「阿豫,你所得者何?」
王悅頓時驚醒,冷汗都流了出來。
「鳳至實乃廟堂之器啊。」王彬看著王悅:「汝妹若能嫁鳳至,吾死亦瞑目了。」
王悅心頭又是一陣苦笑。
除非王氏女做妾。
您到時候只怕會氣死,無論如何也瞑不了目。
「叔父,我很擔心,鳳至會另定選才之制,若皇帝推行天下……」
王彬目光微微一閃。
自己這個侄兒,穩重有餘,進取不足啊。
鋪墊了這麼多,才說出真正的心裡話。
「汝懼何?皇帝廢九品中正制?」
王悅低頭:「侄不想失去鳳至這個至交,亦不願看他身敗名裂。」
王彬不由得失笑:「汝且寬心,這天底下,便再無第二人如謝鳳至怕死了。」
啊?
王悅都驚呆了。
鳳至怕死?
他做的哪件事不是在行險?
謝宏要是在聽牆角,一定會狠狠豎起大拇指。
老王頭兒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