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白蛇


  餘下的七瓶玉液瓊漿分給了在場的眾名士。

  每人一杯。

  比之此前謝宏拿出來的酒,玉液瓊漿似乎格外醇香。

  

  其實就是酒精度高了差不多十度的樣子。

  喝的時候不覺如何,等酒下肚,幾乎大部分名士直接就不勝酒力了。

  或許是有千古名篇的加持,諸公都覺得這酒之醇厚,便是貢酒也大大不及。

  阮孚等人還抱著瓶子不願意鬆手,說要帶回去當一個念想。

  即便是他們這樣的酒鬼,也捨不得喝一萬錢一斗的酒啊。

  或許這就是他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品嘗到這種極品美酒了。

  至於說謝宏說管他們一輩子的酒?

  當個故事聽聽得了。

  誰還真厚起臉皮來蹭一輩子的酒喝?

  還要不要臉了?

  游宴一直到半夜才算結束。

  醉倒的眾名士自然被安頓妥當,山下竹林里搭起了帷帳,半山亭也能徹夜對弈清談。

  沒喝醉的興致正濃,都不願意返回南昌,便都留在了逍遙山。

  謝宏自然是撈不到休息的,陪著郗鑒,庾亮,顧和,陸玩等人對弈,清談,吹笛彈琴直到天亮。

  每每他一開口,總是妙語連珠,幾乎每句話都找得到典故,一時之間便是庾亮也是心服口服。

  現代成語的威力不是蓋的,謝宏只需要往外拋,自有現場的大儒為他辯經。

  遇到他根本回答不上來的,他則是閃爍其詞,偏偏還有人捧臭腳,覺得謝鳳至這是不願意駁斥了長輩。

  游宴之後,真正的重頭戲來了。

  九月初十,上燈時分。

  豫章劇院開演白蛇。

  比起彭澤劇院,豫章劇院大了一倍,能容三百人之多。

  劇院牌匾依舊是葛洪題的飛白大字。

  劇院裡坐得滿滿當當,甚至連過道上都放置了胡床。

  隨著幕布後面的樂隊奏響背景音樂青城山下,黑色幕布緩緩拉開。

  台上先是空無一物,只有一張白色的幕布,後面透著光。

  謝宏沒辦法用特效製造白蛇變人的過程,於是皮影被他搞了出來。

  東晉是有影戲的。

  但不叫皮影。

  起源就是漢武帝為李夫人招魂。

  但當下的影戲也就是簡單的剪影投射表演,沒有形成配套的操縱關節,完整故事敘事。更沒有出現後世皮影戲必備的獸皮鏤刻影人,白色幕布,樂隊伴奏一整套完整的表演體系。

  但謝宏不管這些,拿來就用,根本屬於不及格的半吊子。

  但放在當下,就是降維打擊。

  故事沒什麼新奇的,完全就是濃縮版新白娘子傳奇。

  只不過對於郗鑒和庾亮等人來說,這種震撼是靈魂層面的。

  兩晉的志怪故事,那是中國文學歷史上第一個高峰,誕生了大量影響後世一千多年的經典故事。

  鵲橋,李寄斬蛇,田螺姑娘,燈草……那個道人。

  宋禕飾演白素貞,許仙則同樣是女扮男裝的一個舞姬。

  第一幕便是西湖借傘。

  不得不說,宋禕的演技一流,把白素貞初遇許仙那種又羞又喜的狀態表演的淋漓盡致。

  王羲之坐在王悅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他旁邊坐著陸始,低聲問旁邊的陸納:「比之梁祝如何?」

  陸納笑而不語。

  第二幕是保和堂暖,聚焦白素貞和許仙成親之後的日常,旋即就是法海登場。

  第三幕是端午驚變,許仙被法海蠱惑,讓白素貞喝了雄黃酒,現了原形,許仙被嚇死了過去。

  白素貞跪在許仙身邊哭得肝腸寸斷。宋禕這一段演得極好,台下已經有人抹起了眼淚。

  竺法潛在二樓的雅座,看得差點道心破碎。

  他實在搞不懂,能寫出菩提本非樹的轉世佛子,為什麼要把僧人編排成壞人。

  第三幕是盜仙草,白素貞從南極仙翁處盜來仙草救活了許仙,但許仙受到驚嚇,找到法海出家為僧。

  第四幕是水漫金山,台上沒有水,但謝宏只靠燈光和布匹,配樂就完美表現了出來。

  第五幕是雷峰塔下,白素貞被囚禁,許仙跪在塔外,懷中還抱著白素貞剛生的兒子。

  最後一幕是雷峰塔倒。

  許仕林二十年苦讀也是用皮影戲表現出來的,然後高中狀元,皇帝命他奉旨救母。

  聖旨一開雷峰塔就倒了,母子重逢又是好一場哭戲,最終一家三口在金山寺相逢。

  隨著青城山下的再次響起,幕布緩緩拉上。

  台下安靜了好幾息。

  然後整個劇院裡響起了一陣啪啪聲。

  當下表示讚賞和激動可以拍手,也就是鼓掌。

  但鼓掌的含義並非是真正表達讚賞的意思。

  擊節才是。

  擊節而贊嘛。

  所謂擊節,就是用手或者是手上的東西拍打案幾,打得越響表示越激動。

  老輩子名士還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但年輕人完全不管了,恨不得手邊有什麼就砸什麼,整個劇院裡到處都是哐哐聲,經久不衰。

  唯獨有幾個人的臉上有些古怪。

  郗鑒,庾亮,顧和,陸玩,還有謝鯤。

  郗鑒是一臉若有所思,庾亮眉頭緊鎖,顧和眼神閃爍,陸玩面沉似水。

  謝鯤卻是有些坐立難安了。

  這個混帳孺子,你要做什麼?

  謝宏在白蛇之中表現出來了另外一種選材之路。

  那便是——科舉!

  許仕林通過科舉,考中了所謂的狀元,稱天子門生,奉旨救母,連天上的神佛都不能違背聖旨。

  這其中透露出來的東西,實在太值得品味了。

  皇權,為何如此強大?

  而許仕林是寒門,為何能通過一場一場的考試,就能魚躍龍門,凌駕於世家之上?

  如果謝鳳至為權臣,為丞相,那麼,他會改變如今的九品中正制嗎?

  這是士族的根本,絕對不容任何人動搖。

  或者,這不過是謝鳳至異想天開編排出來的故事而已。

  白蛇這一齣戲,實在太值得品味了啊。

  幕後,謝宏站在黑暗之中,透過帷幕的縫隙把郗鑒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當然不會妄想著一朝一夕就去挑戰士族的根基。

  開什麼玩笑?

  除非是他黃巢。

  即便是李世民這種雄主,科舉在他手上也不過就是世家選材的另外一種表現方式而已。

  有唐三百年,科舉選出來的寒門又有幾個?

  直到宋明清,科舉才是真正改變寒庶命運的大殺器。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這兩句話對於一個讀書人而言,乃是致命誘惑。

  謝宏的計劃是,土斷之後,就在豫章實行推廣變種的科舉制度。

  和九品中正制並行,科舉只針對寒門子,選拔出來的人才,不擠占屬於士族的清貴職位。

  沒錯。

  白蛇就是他的試探。

  年輕人徹夜難眠,但即便是後知後覺的桓彝等人,也似乎品味出來了一點什麼。

  當天晚上,謝宏就被謝鯤叫了過去。

  「汝想族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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