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陸伍長,昨晚睡得可好?
姬如雪心頭微沉。
這一下,趙赫沒有完全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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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逼陸景露破綻。
只要陸景解釋不清她的身份,趙赫就能順勢把所有事情重新扯回「私藏奸細」上,到時候不管玉牌是真是假,陸景都要先被拿下。
陸景回頭看了姬如雪一眼,又轉回來,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盯著趙赫。
「你還有臉問?」
「這女人是北蠻人劫來的肉票!老子從敵陣里撿回來的活口證人!」
陸景把木棍往地上一杵,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趙赫臉上。
「北蠻子為什麼敢摸進關內?為什麼能避開巡哨?為什麼知道咱們第八營虛實?她親眼見過北蠻軍裡頭的接頭人,正要留著回頭審!你倒好,張口就想把人定成奸細。」
他忽然壓低聲音,陰惻惻地往前湊了一步。
「趙百戶,你這麼急著給她扣帽子,是不是怕她認出誰啊?」
趙赫瞳孔猛地一縮。
陸景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抬手指向姬如雪身上宮裝的裂口。
「至於這身衣服,北蠻子搶來的東西少了?你沒見過綾羅緞子,就當全天下人都跟你一樣窮酸?」
「堂百戶,盯著個受難女子的衣裳盤問半天,怎麼,昨夜沒殺成我,今早還想順手搶個壓寨夫人?」
這話又毒又髒,趙赫一張臉一下漲成豬肝色。
幾個甲士憋著不敢笑,已經有人把槍口徹底垂了下去。
姬如雪站在草垛旁,袖裡的手緩緩鬆開。
她忽然明白陸景為什麼敢燒牌了。
這混帳不是沒有腦子,他只是把腦子全用在了歪門邪道上。
「好!好得很!」
趙赫權衡再三,咽下那口快要噴出來的老血。
「既然是北蠻的偽造之物,那燒了便燒了!本百戶職責所在,絕不容許任何北蠻細作的物品留在營里。」
趙赫強行給自己找了個台階,臉色鐵青。
「北蠻破關,前線戰事吃緊。本百戶要去前線督戰,沒工夫陪你這個新兵伍長在這裡胡攪蠻纏。」
他轉過身,對著那群甲士大手一揮。
「第八營聽令!全軍撤回防線!違令者斬!」
上百名甲士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收起兵器,跟著趙赫如同潮水般退出了這片廢墟。
火把的光芒逐漸遠去。
沈清秋靠在木柱上,雙腿一軟,直接滑坐進泥水裡。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瘦猴趴在地上,雙手還抱著腦袋,嘴裡念念有詞,估計是在感謝他老家祖宗十八代的保佑。
草垛旁。
姬如雪準備好的雷霆之怒,她準備好的亮明身份,全被陸景那套「連環螺旋臭狗屁」的歪理邪說給堵死了。
趙赫被罵跑了。
這也就意味著,她現在不僅沒法調動趙赫的人馬,反而因為陸景剛才那番「偽造令牌」的定性,徹底失去了在這個死囚營里證明自己身份的憑證。
她現在要是跳出去說自己是大炎長公主,恐怕連瘦猴都會覺得她是個被北蠻子嚇瘋了的營妻。
陸景看著趙赫的人馬消失在黑夜裡,隨手把手裡的半截木棍扔在地上。
「呸。」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一屁股坐回剛才踹翻的破板凳上。
剛才那一通瘋狂輸出,牽扯到了腰側被短斧劃開的傷口。
熱血黏糊糊地貼在裡衣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別愣著了。」陸景衝著地上的沈清秋招了招手,「過來,幫我把甲卸了,腰上包紮一下。再流下去,明早就得去閻王爺那兒報導了。」
沈清秋掙扎著爬起來,走到陸景身邊,動作有些生疏但很小心的幫他解開鎖子甲的搭扣。
看著陸景腰上那道深可見肉的血口子。
「你剛才…………真不怕趙赫不管不顧的讓人放箭?」沈清秋壓低聲音問道。
「怕個鳥。」
陸景疼得抽了一口冷氣,伸手從火盆旁邊抓起那把精鋼馬刀。
刀尖伸進火盆里,撥開上層的炭灰。
那塊原本溫潤烏黑的天字號玉牌,此刻已經被烤得漆黑髮灰,表面燒出幾道細密裂紋,流雲紋路大半崩碎。
陸景用刀尖把它挑出來,隨手扔進旁邊的雪地里。
「嗤啦…………」
滾燙的玉牌接觸到積雪,一下騰起一股白色水蒸氣,發出刺耳的聲響。
「趙赫那老小子心裡有鬼,他不敢把事情鬧大。」陸景看著地上那塊黑炭牌子,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再說了,真要拼命,老子臨死前肯定先拉著他墊背。」
姬如雪看著雪地里那塊冒著白煙、表面紋路已經徹底糊掉的廢牌子。
完了。
至少在回到京城或者聯繫上攬月閣暗探之前,這塊牌子是徹底廢了。
她堂堂大炎長公主,現在成了個身無分文、沒有身份憑證、還跟一個兵痞綁在一根繩上的流難者。
「看什麼看?」
陸景轉過頭,正對上姬如雪那雙想要殺人的眼睛。
「你那個什麼假牌子,我替你銷毀了。免得趙赫以後拿這個做文章,治你個通敵之罪。」
陸景拍了拍大腿,一副你的感謝我的欠揍表情。
「救命之恩加上銷贓之恩。你欠我兩條命了。在這破地方,你最好老實點,少給我擺臭架子。不然,我可不管你長得多水靈,照樣把你扔出去餵野狗。」
沈清秋正在給他纏布條,默默低下頭。
她忽然覺得,陸景這話要是再不要臉一點,估計能把「搶劫之恩」也算進去。
姬如雪咬住下唇,是默默轉過身,重新坐回草垛上。
背對著陸景,把破布重新蓋在自己腿上。
這份屈辱,她記下了。
等她恢復聯繫,拿到新的密令,她發誓要把陸景綁在城牆上,每天割一刀,割滿三千六百刀。
風雪呼嘯了一夜。
第八營在外圍勉強穩住了防線,北蠻人的試探性攻擊在丟下幾百具屍體後,也隨著天色將明而逐漸退去。
陸景靠著草蓆半睡半醒,腰上的傷口一陣陣發燙,沈清秋守在火盆旁邊,時不時往裡頭添一截濕木頭。
瘦猴縮在角落裡,抱著自己的破棉襖睡得像條死狗,嘴裡還含糊念叨著「祖宗保佑」。
後半夜最黑的時候,姬如雪悄無聲息地起身出去過一趟。
只是在廢墟邊緣一截斷牆下停了片刻,用簪尖在積雪裡劃出三道極淺的月牙痕,又把一枚從宮裝暗縫裡拆出的銀線結,壓在了倒塌的旗杆根部。
那是銀狼衛遇亂後的暗號。
若附近還有活口,他們會來。
若沒有,她就只能繼續忍。
死囚營迎來了短暫而又壓抑的平靜。
第二天一早。
陸景的營帳里,炭火已經熄滅。
他靠在草蓆上,左臂的麻痹感消退了不少,腰上的傷口被沈清秋用撕碎的乾淨囚衣包紮妥當,雖然還疼,但不影響行動。
「砰!」
一聲巨響,本就不怎麼結實的營帳木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
木屑四飛。
陸景下意識摸向手邊的精鋼馬刀,猛地睜開眼。
營帳門口。
姬如雪站在風雪裡。
她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清理了臉上的泥污,那張臉在清晨冷光下白皙得近乎透明。
破損的正紅宮裝被她用幾根布條勉強紮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身材曲線。
狼狽歸狼狽,那股居高臨下的高冷氣質卻比昨晚還要強盛幾分。
她身後,站著四個穿大炎制式皮甲的士兵。
這四個人個個鼻青臉腫,身上掛彩,外頭的罩袍沾滿泥雪,明顯是特意遮過甲冑跟徽記才摸進了第八營。
可他們站姿筆挺,手裡的長刀出鞘一半,透著股不屬於這營地的精悍殺氣。
那是昨晚在亂軍里被打散、循著暗號跟預定集結的痕跡,僥倖摸回來的銀狼衛殘部。
姬如雪抬起下巴,冷冷看著剛剛坐起身的陸景,嘴角挑起冷笑。
「陸伍長,昨晚睡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