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顧長風的回禮
回禮來得比預想更快,也更狠。
三千北玄軍重甲步兵堵在第八營外。
玄鐵扎甲連成一片,長槍壓低,破爛木柵欄被圍得密不透風。
人群讓開,八台床弩被力士推到陣前。
精鋼鐵箭搭上弦,箭頭泛著藍光,直指校場中央的營帳。
左右又推出四門虎蹲炮,炮口對準拒馬缺口。
披銀鱗甲的督戰校尉端坐馬上,馬鞭一指營門。
「奉顧幕僚死令!」
「第八營聚眾謀逆,半個時辰後,全營盡屠,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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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陸景首級出營者,免死,賞銀百兩!」
營中只剩風聲。
士卒手裡的柴刀生鏽,木盾缺口。
外頭的重甲軍陣壓得眾人站不穩。
瘦猴坐進泥水,柴刀落地。
「完了。」
他抓著頭髮,泥水和眼淚糊滿臉。
「床弩都搬來了。顧長風要把咱們全碾碎。」
瞎眼老兵攥住木矛,手背繃出青筋。
拼命和送死是兩碼事。
拿木棍撞重甲方陣,再挨床弩齊射,誰也活不了。
營帳內,陸景坐在一條斷腿板凳上,刀橫在膝頭。
姬如雪縮在牆角,破損的紅色宮裝用乾草遮著。
她盯住陸景,面帶譏色。
「鬧啊,怎麼不鬧了?」
「顧長風不吃挾持百戶這一套。等箭射進來,你連塊整肉都留不住。」
陸景朝刀刃吹了口氣。
「大姐,箭頭還能繞過你這個長公主?老子成肉泥,你也得成肉臊子。你高興什麼?」
姬如雪閉了嘴,扭頭望向別處。
沈清秋坐在帳篷角落,外頭的倒數一聲聲傳來。
她原以為陸景夠狠,能帶人闖出活路。
如今看來,他是把顧長風逼急了。
半個時辰正在流走。
她不想死。
沈家滿門被斬,她受辱流放到邊關,為的是查出父親蒙冤的真相。
若死在這頂破帳篷里,一切都斷了。
沈清秋抹去額頭冷汗,背過身,扯開囚衣領口的布條。
囚衣滑下肩頭,露出一件紅色絲綢肚兜。
陸景聽見布帛摩擦,抬頭看去。
沈清秋已拔下木簪,挑開肚兜夾層。
絲綢裂開,她從裡面取出一張折好的油紙殘頁。
紙上塗滿黃蠟,被貼身藏了許久。
她攏好囚衣,將殘頁拍在陸景面前。
「我爹死前留給我的。」
「戶部絕密暗帳殘頁。北玄軍高層倒賣軍糧、截留軍餉的帳,都在上面。」
姬如雪坐直了身子。
戶部暗帳。
那本牽連戶部尚書滿門的帳冊,竟有一頁藏在沈清秋身上。
陸景掃過殘頁。
「拿它換命?」
「你爹都沒靠這帳活下來,一張殘頁,能讓顧長風退兵?」
「帳頁加了密,只有我爹能解。」沈清秋說,「把它射給顧長風,告訴他,密碼在我腦子裡。他退兵,給我活路,我寫密碼給他。否則,這帳冊的其他部分會送到京城察院。」
陸景笑出了聲。
「他把你抓去審,照樣能拿到密碼。你骨頭硬,多挨幾刀。骨頭軟,天亮前就全招了。」
沈清秋面色發白。
陸景夾起油紙,放在燈下細看。
「先把衣服穿好。凍死了,老子少個會算帳的。」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單字。
「東、日、馬、弓、水、月、山、石……」
姬如雪說:「戶部的亂碼,沒有密碼母本,誰也看不懂。」
「閉嘴。」
陸景將殘頁攤平,手指順著字跡移動。
前世他學過密碼,也曾為破譯古文書,啃過反切和古音韻。
古人的密法無非藏頭、拆字、反切,翻不出多少花樣。
反切取上字聲母,下字韻母和聲調,合成新音。
陸景盯著首行四字。
「東、水、馬、弓。」
他默念片刻,抬頭道:「雁門。」
沈清秋盯著他。
「你說什麼?」
「殘頁不全,我只能認出大概。細處要你補。」
陸景點向其中一行。
「雁門黑市?」
「是。」
「三月十五?」
「是。」
「左倉精糧八萬石,換銀十萬兩,入王氏私庫?」
沈清秋的呼吸亂了。
陸景又點向下一行。
「拒馬鎮,四月初八,士卒營軍餉三百萬兩。」
「對。」沈清秋咬住下唇,「截留七成,轉運幽州謝氏商行。」
陸景一掌拍在桌上,油燈歪了歪。
「三百萬兩!顧長風的胃口夠大,北玄軍的家底都讓他賣了。」
姬如雪也沉默下來。
完整帳冊固然要命,可對顧長風而言,地名、日期、數額和去向,已經夠讓他投鼠忌器。
沈清秋看著陸景。
「你為什麼能看懂?」
「這也算難?」陸景彈了彈紙頁,「一幫人翻來覆去玩幾套把戲,唬誰呢。」
他從牆角找出炭條,又撕下一塊白布。
「顧長風敢圍營,是認定咱們手裡沒東西。現在就給他送份大禮。」
陸景在白布上寫字。
字又大又丑,還特意寫錯幾處。
他把白布捲起,用麻繩綁上一支無頭木箭,提起繳獲的角弓走出營帳。
督戰校尉已經喊到最後。
「還有半柱香!」
長刀舉起。
「床弩上弦!」
弓弦絞緊,發出悶響。
陸景站到校場中央,拉滿角弓。
「顧老狗!」
「收信!」
木箭破風而出,扎進校尉馬前的凍土。
戰馬受驚揚蹄。
校尉穩住坐騎,罵道:「什麼東西,扔了,準備放箭!」
一名親衛下馬拔箭,看見白布外露的黑字,臉色變了。
「校尉大人,這東西得立刻送往中軍。」
「寫了什麼?」
「屬下不敢再看。」
校尉盯著白布,沉聲下令。
「快馬送去中軍!」
中軍大帳內,四隻銅盆燒得通紅。
顧長風穿月白儒衫,坐在雪貂皮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喝茶。
「第八營該平了。」
「一群泥腿子,還想翻天。陸景有些本事,也翻不過軍陣。」
他放下茶盞。
「破營後,砍下陸景的頭做酒碗。其餘人盡數坑殺,對外報流寇襲營。」
帳簾掀開,親衛撲進來,高舉白布。
「顧先生,第八營射來的信!」
「求饒信?念。」
親衛跪地展開白布,臉色慘白。
「屬下不敢念。」
顧長風起身,一把奪過白布。
上面字體歪斜,錯字不少。
「顧老狗,三月十五,雁門黑市左蒼精糧八萬石,換銀十萬兩進王氏私庫。四月初八,三百萬兩軍餉你去幽州謝家。」
「老子手裡有原帳!你敢放一根箭,明天全大炎都知道你貪了多少!」
「分老子十萬兩封口費,不然一起死!」
「落款:你爹陸景。」
顧長風盯住「三百萬兩」與「幽州謝家」。
這些事,除了他和主將,趙赫也只知皮毛。
戶部暗帳早該隨著沈尚書一同消失,怎會落在一個士卒手裡?
茶盞翻倒,熱茶潑滿案幾,順著桌沿滴落。
將領要上前,被他抬手攔住。
「傳令。」
顧長風握緊白布。
「停止攻營。床弩、虎蹲炮原地待命,弓弩手不得放箭。重甲兵繼續包圍,沒有我的手令,誰也不得靠近第八營三十步。」
眾將愣在原地。
顧長風冷冷掃過去。
「違令者,誅九族。」
眾人退出大帳。
顧長風坐回椅中,將白布鋪在膝頭,反覆查看。
不能強攻。
陸景若留有後手,帳目傳出去,北玄軍上下都得陪葬。
眼下要穩住此人,騙出殘頁,再查出他的同黨。
今晚只能讓步。
深夜,親衛長在帳外稟報:「第八營沒有突圍,也沒有遞信。」
顧長風端起冷茶。
「他知道守著更有用。他在等我派人過去。」
「等什麼?」
「談價錢。」顧長風望向風雪中的第八營,「他開價,我還價。明日派徐有才去。」
親衛長遲疑:「徐主簿是文官,陸景未必吃這一套。」
「他吃硬不吃軟,就讓徐有才去。」顧長風道,「準備趙赫的私帳。他要什麼,先給什麼。等他露出破綻,再把帳和人一併收回來。」
天邊泛白時,第八營外的木輪聲停了。
床弩和虎蹲炮仍在,三千重甲兵也未撤走。
前排弓弩手壓下箭頭,圍營之勢絲毫未松。
瞎眼老兵趴在柵欄邊,高喊起來。
「停了!床弩沒射,重甲兵也沒沖!顧長風慫了!」
營中士卒從泥水裡爬起,望著外頭軍陣,許多人又哭又笑。
瘦猴踢翻木桶,放聲大笑。
「顧老狗也有夾尾巴的時候!」
笑到後來,他抹了把臉。
「娘的,剛才真把老子嚇壞了。」
瞎眼老兵握著木矛,望向營帳門口扛刀而立的陸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沈清秋靠著木柱滑坐在地,望著陸景的背影。
一張帳頁,真逼停了顧長風的大軍。
姬如雪坐在角落,久久不語。
她原本只當陸景是個亡命兵痞。
可這一箭、一塊白布,已經打碎了她的判斷。
陸景將馬刀插進地面,伸了個懶腰。
「別高興太早。」
他看向沈清秋和姬如雪。
「顧老狗吃了虧,下一口會咬得更狠。」
第八營大門外,重甲步兵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緩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