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滾回去告訴顧長風,我只給他半個時辰


  頭戴方巾,腳蹬粉底官靴,手裡捧著精緻的黃花梨木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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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頭跟著四個帶刀護衛,個個膀大腰圓,太陽穴鼓起老高,步子踩得很穩。

  這五人站在滿地污泥、血污和屎尿味的士卒營里,乾淨得扎眼。

  中年文官進了營門,立刻用繡著蘭花的絲帕捂住口鼻。

  「這等污穢之地,簡直有辱斯文。」

  他提著袍角,繞開地上一灘凍硬的黑血,生怕污了新靴。

  陸景坐在木樁上,抬頭掃了他一眼。

  這老小子白白淨淨,沒沾過幾回死人堆里的泥。

  顧長風派他來,無非是先擺好話,再翻臉動刀。

  「站住。」

  陸景拿軍刺敲了敲木樁。

  「再走一步,你要踩著我兄弟的腸子了。」

  文官渾身一抖,低頭往腳下找。

  地上只有半截破麻繩,踩得稀爛。

  牆根下那群餓得發綠的士卒憋不住,鬨笑起來。

  文官漲紅了臉,放下絲帕,抬手指向陸景。

  「大膽狂徒!本官乃主將大營主簿徐有才,奉顧幕僚之命宣讀軍令!你一個伍長,見本官為何不跪!」

  陸景往木樁上一靠。

  「徐書辦?這嗓門不去天橋賣大力丸,真是可惜。大清早跑來要飯?第八營連鍋灰都舔淨了,沒東西招待。」

  徐有才嘴唇發抖。

  他在主將大營橫慣了,何曾受過這等擠兌。

  「陸景!你休要猖狂!」

  他壓著火氣,上前一步,將木匣舉起。

  「顧先生念你昨夜擊退北蠻有功,特命本官給你指條活路!」

  陸景掏了掏耳朵。

  「說人話。顧長風打算花多少錢,買我手裡那張破紙?」

  徐有才咬緊牙關。

  暗帳殘頁是顧長風的命根。昨夜調兵圍營,本想將第八營一併清掉,又怕陸景毀了殘頁,或早將東西藏到了別處,這才派他過來談。

  他打開木匣,取出一卷黃綢文書。

  「陸景接令!」

  徐有才提足中氣,聲音傳遍校場。

  「經查,第八營士卒陸景,作戰勇猛,斬殺北蠻細作有功!」

  「現擢升陸景為北玄軍正七品百戶,賞白銀一千兩,精良戰馬十匹!」

  「即日起,陸景及其隨從脫離第八營,調入主將大營親衛軍,享雙倍糧餉,免上前線!」

  他合上文書,端起架子。

  「陸百戶,交出不該拿的東西,再放了趙赫。這份文書立刻作數。金銀、官職、活路,都在你手裡。」

  校場裡靜了下來。

  正七品百戶,一千兩白銀,十匹戰馬,雙倍糧餉,還能離開前線。

  對一群連霉饅頭都搶不到的炮灰,這份價碼足夠把人砸暈。

  瘦猴縮在營帳門口,抓著快散架的木盾,喉頭滾了滾。

  「完了,顧長風拿金山砸人腦袋。伍長真要走了,外頭三千重甲壓進來,咱們連屍首都拼不全。」

  斷牆下,瞎眼老兵攥著缺口柴刀,手背青筋鼓起。

  「那幫當官的,是在買咱們的命。陸伍長收了文書,咱們就成了他升官的墊腳石。」

  數百人盯著陸景,恐懼、猜疑和飢餓壓在每個人頭上。

  沈清秋躲在帳篷陰影里,手指攥緊衣角。

  她明白顧長風的算盤。用陸景拒絕不了的好處,把他和第八營切開。陸景一旦接令,士卒散了,顧長風隨時能在路上除掉他。

  「不能接。」

  她在心裡叫著,嘴上卻不敢出聲。

  徐有才見四下騷動,面上多了幾分得色。

  「陸百戶,還等什麼?接了文書,交出東西,往後便是顧先生的人。」

  陸景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接過黃綢文書,展開看了兩眼,笑出了聲。

  笑聲越來越響,校場裡的人都愣住了。

  徐有才退了半步。

  「你笑什麼?」

  陸景沒答話,將文書揉成一團,抬腳踩上木樁,彎腰擦起靴邊的黑紅血泥。

  黃綢在皮靴上來回蹭過,主將大印和擢升賞銀的字樣,很快糊成一片。

  瘦猴張著嘴,鼻涕垂到唇邊也沒動。

  瞎眼老兵手裡的柴刀掉在地上。

  沈清秋扶住帳篷木柱,胸口發悶。

  那是蓋著軍方大印的公文,毀掉它,夠砍頭了。

  徐有才指著陸景,嗓音都變了。

  「你大逆不道!那是主將大印!你敢拿公文擦鞋,是要造反,要誅九族!」

  陸景擦完一隻腳,又翻過文書擦另一隻。

  「幾張廢紙,也配換軍需處那幫蛀蟲的命?」

  他將髒成泥團的文書拋了兩下。

  「正七品百戶,一千兩銀子。顧長風每年吞下的軍餉,夠買半座雁門關。拿點牙縫裡的肉絲,就想打發我?」

  泥團砸到徐有才臉上。

  「啪!」

  泥水濺開,徐有才慘叫著退後,方巾滾進泥里,官袍也染了污跡。

  陸景抬手指向周圍。

  「回去告訴顧長風。我手底下的兄弟三天沒吃過飽飯。他拿這點東西過來,是瞧不起我,還是瞧不起他們手裡的刀?」

  校場裡的士卒喘著粗氣,原本搖擺的心思重新聚到一處。

  陸景沒賣他們。

  百戶官職和千兩白銀,被他拿去擦了鞋。

  「陸伍長威武!」

  瞎眼老兵扯著嗓子大喊。

  「乾死那幫狗官!」

  「伍長!俺也去跟著你干!」

  瘦猴跳起來,抹著滿臉鼻涕眼淚。

  數百名士卒朝前逼了一步。四個護衛連連後退,手按刀柄,掌心濕透。

  徐有才從泥里爬起,半邊臉又紅又腫。

  「你到底想要什麼!」

  「殘頁在你手裡又如何?顧先生照樣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開價!」

  陸景抬腳踩住趙赫的臉,碾了兩下,隨後豎起五根手指。

  「想要殘頁,可以。」

  「第一,軍需處暗庫的五萬石精糧,日落前送到第八營,一車都不能少。」

  「第二,五千套重甲,五千把精鋼連弩,箭矢配齊。」

  「第三,顧長風親筆寫罪己書,在雁門關城門貼滿三天。」

  徐有才聽得發懵。

  五萬石糧,五千套甲和連弩,這是要掏空北玄軍的家底。

  「你做夢!顧先生絕不會答應!」

  「別急,還有第四條。」

  陸景收起四根手指,只留食指。

  「趙赫九族名單,還有他存進錢莊的私帳,整理成冊送來。」

  糧甲只是開價,罪己書只是逼顧長風露出底牌。趙赫的私帳,才是陸景要的東西。

  陸景俯身靠近徐有才。

  「少一顆糧,少一把弩,少一個名字,我就把暗帳殘頁,還有暗庫里那些用人肉醃出來的特供糧,全送進京城御史台。」

  他拍了拍徐有才的臉。

  「滾回去告訴顧長風,半個時辰。」

  營門外,三千重甲步兵仍列成方陣。

  床弩箭頭,始終對著第八營校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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