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五百把刀?五百把廢鐵!
天剛蒙蒙亮,第八營營地外便傳來車軲轆碾雪的悶響。
十輛騾車排成長隊,從主將大營方向緩緩駛來。車上平碼著大木箱,每輛十口,油布蓋得嚴實。
領頭的騾子噴出白氣,牆根下挨凍的士卒全爬了起來。
「刀!」
「真是鋼刀,帶鞘的!」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幾百人涌到營門前,伸長脖子往外看。
陸景站在營門中央,咬著半截枯草根,視線落在車軸上。
車走得穩,車軸也沒發出重物壓出的嘎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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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掉草根。
分量不對。
五十把連鞘帶油的制式鋼刀裝一箱,騾車不該這麼輕省。
車隊停下,運刀的伍長翻身下馬,快步迎來。
「陸伍長,早啊!顧先生吩咐,第八營立了功,兵器折損不少。軍需處連夜開庫,五百把制式鋼刀,刀鞘、油脂,一樣不少,全送來了!」
陸景見過這種笑臉。
上輩子在中東,有個地頭蛇請他喝茶,嘴上談合作,茶杯底下貼著氰化物。
主將大營的人平日看不上士卒營,顧長風今日肯交刀,還派人這般客氣,裡頭必有門道。
「顧幕僚體恤下屬,真是大炎的好領導。」陸景伸出手,「單子拿來,俺也去畫押。」
伍長立刻遞來文書和毛筆。
「顧先生說,都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兄弟,得了刀,好好打仗。」
墨跡未乾的交接單擺在眼前。陸景一旦畫押,五百把刀便算第八營接收。日後出了岔子,軍法處只會追究他驗貨不嚴。
可這批貨只要留在營里,單子也是顧長風送貨的憑據。此刻拒收,對方能把車拉走,再給第八營扣個抗命不領軍械的罪名。
「不急。」陸景拍了拍伍長肩膀,「油布蓋這麼嚴,總得拆一箱看看貨色。」
伍長側身讓路。
「應當的,陸伍長隨便驗。」
陸景盯著他。這人答應得太快,恨不得他立刻開箱。
「猴子,開一箱。」
瘦猴帶兩個兵跳上頭車,用破柴刀撬開箱蓋。鐵釘落地,油布掀開,五十把黑漆皮鞘鋼刀整齊碼在裡頭,刀柄纏繩嶄新,油膏味撲面而來。
士卒們叫好。
邊關人命賤,一把好刀卻能多掙一條命。
瘦猴抽出半截刀身,刀光晃過眾人面孔。
「伍長,真傢伙!這手感比營里那些爛鐵強多了!」
他舉刀要砍草料墩子。
「滾下來。」
陸景踹了一腳車輪,瘦猴忙把刀歸鞘,抱著刀跳下車。
陸景繞箱走了一圈,停在箱側的漆印前。
暗紅底漆上壓著模糊黑戳,邊緣起毛,像被人刨去一層後重新刷了桐油。
「好刀。」陸景回頭笑道,「單子給我。」
他接筆,在文書上畫了個圈,筆尖壓得很重。
伍長收好文書,連連拱手。
「陸伍長痛快!屬下回去交差,祝第八營武運昌隆!」
他帶趕車的人快步離開,十輛騾車留在營門外。
士卒們圍著箱子,等著分刀。有個年輕兵摸向第二箱的鐵釘,被陸景一腳踹進泥里。
「老子說分了嗎?」
年輕兵跪地認錯。
陸景望向瘦猴懷裡的刀:「去,把沈清秋叫來。」
「分刀叫沈姑娘做啥?她又拿不動。」
「讓你去就去。」
不多時,沈清秋走出營帳。她穿著沾泥的粗布衣,頭髮拿麻繩束在腦後,臉色仍白,腳下卻穩。
陸景把刀塞給她。
「你爹管過戶部軍需,兵仗局軍械入庫的規矩,懂多少?」
沈清秋托住刀,翻看刀鞘,手指從柄口摸到鞘尾,停在中段黃銅包邊處。
「鞘的做工對,鉚釘不對。」她指向兩顆鐵釘,「北玄軍的制式刀鞘,中段該有三枚鉚釘,等距扎透,防止天寒開裂。這批只有兩枚,位置也偏了。」
「繼續。」
她湊近刀柄聞了聞。
「油也不對。兵仗局用豬板油熬防鏽膏,這裡摻了水。」
她將刀遞迴去。
「鞘是真的,裡面的鐵片未必。」
陸景掂了掂刀。重心偏在刀柄,刃部太輕。他走到營門旁的榆木拴馬樁前,握住刀柄,一刀平切下去。
「噗!」
悶響過後,木柱沒留下一道痕。
陸景拔刀,刀刃已經捲起。
士卒圍成一圈,沒人出聲。
瘦猴結巴道:「伍長,這他娘是麵條捏的?」
陸景用拇指刮過卷刃,鐵皮渣子簌簌往下落。
這連生鐵都算不上,是冶煉廢渣回爐打出的破鐵片。
拿去砍北蠻子的鎖子甲,刀先得斷。
顧長風做足姿態,送來五百把新刀。等第八營拿著廢鐵上陣,刀刃一崩,六百人便成了敵軍砍殺的靶子。戰後他還能報一份戰損,把貪功索要軍械、臨陣失當的罪名扣給陸景,連撫恤都省下。
幾十步外,姬如雪坐在缺腿木凳上,望著這邊,一言不發。
瞎眼老兵摸過刀刃,氣得直喘。
「主將大營拿廢鐵糊弄咱們!老子去砍了送貨的王八蛋!」
「站住!」
陸景把卷刃廢刀砸在車轅上。刀身斷成兩截,半截扎進泥地。
「砍跑腿的有屁用?」他指著木箱,「這事誰都不准往外說,就當沒發生。」
「伍長,難道就吃這個虧?拿它上陣,兄弟們全得送命!」
「誰叫你拿它上陣了?」
陸景踹開瘦猴。
「把箱子全蓋嚴,釘死,原樣封存,抬進後營庫房。從今天起,刀要逐把檢驗。誰敢私拆偷拿,我用斷刀鋸了他的手。」
士卒壓著火氣,重新釘箱。
陸景扔下半截刀柄,進了營帳。沈清秋跟在後頭。
他坐上破木箱:「看出來了?」
「五百把廢鐵刀,顧長風要絕第八營的戶。」
「他不怕咱們拿刀去主將帳前鬧?」
「交接單已簽。軍需處外出了問題,他能說你私下調包,也能說保管不善。貨留在咱們手上,查清來路,倒能成證據。」
「箱子殘漆,你認得?」
「京畿軍械庫的舊標。」沈清秋道,「我父親被抄家前,兵部曾要核銷一批京畿淘汰軍械。他說那批貨摻了劣質生鐵,驗收沒過,壓了三年,早該回爐熔毀。」
「如今卻刷油配鞘,混進北玄軍武庫。」陸景看向帳外,「顧長風沒本事把京畿的廢料運到雁門關,再平掉軍需帳。」
「能壓住淘汰批號去向的,除了軍械庫主事,還有攬月閣。」
攬月閣三個字落下,陸景已將那條線串了起來。
京畿軍械庫造假,攬月閣遮掩,北玄軍高層吃下廢鐵,套走軍費。
陸景走到破窗前。姬如雪仍坐在外頭,紅色宮裝被風壓在單薄的背上,脊樑挺得筆直。
他回頭看向沈清秋。
「顧長風把老子當不懂軍械的粗人,沒料到我身邊有個戶部檔案庫。」
他指向姬如雪。
「去請那位肉票小姐。京畿軍械庫的廢品回收價,攬月閣究竟抽了幾成。」
帳外,姬如雪交疊在膝上的手緩緩扣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