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滅口的殺手,已經到了
陸景走到長公主身後,咧嘴笑道:「刀看完了,帳也對上了。現在該聊聊,攬月閣在這條鏈子裡吃了幾成油水。」
姬如雪抬起眼皮。
「陸景,注意措辭。攬月閣監察百官,直屬皇室,何時成了銷贓窩點?」
「直屬皇室就不能爛?」
陸景拉來一把破椅子,反跨著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
「京畿軍械庫的廢品出了庫,戶部替它換名目,關卡替它遮批號,到了雁門關,還有顧長風替它找買家。這麼長一條線,沒有攬月閣的人遮掩,御史早聞著味追上來了。」
軍械從京畿運往北地,要過七處關卡,驗三次文牒,核兩次封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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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意一處出錯,整批貨都得扣下。
乙丑廢刀卻順利入了北玄軍地界。
戶部帳目乾淨,兵仗局庫存平地嚴絲合縫。
尋常官吏辦不到這一步,除非有人提前知道查帳的日期、人選,還有該抽走哪頁帳冊。
這些消息,都在攬月閣手裡。
姬如雪執掌大炎情報網,如今卻被半截廢刀掀開了腳下爛泥。
她不能翻臉,這條線或許正連著泄露巡邊路線的內鬼。
「攬月閣不會直接插手軍械押運。」姬如雪開口,「邊軍軍械入關,查兵仗局火漆、戶部勘合、樞密院調撥文書。攬月閣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陸景道:「提前告訴他們,哪條路沒人查。」
「不錯。雁門關以南有七條軍道,三條設卡,兩條供糧隊通行,一條由樞密院監管。剩下一條舊驛道,大雪封山時,明面上停用。」
她在積灰的桌面劃出一道線。
「舊驛道沒有廢棄。攬月閣為傳北境密報,沿線留了六處暗樁。暗樁只認信物,不查貨,不問來路。」
「有人借了你們的路。」
「有人在閣內下了令。」姬如雪道,「否則六處暗樁不會全都閉嘴。」
帳內安靜下來。
沈清秋盯著灰線,在盡頭一點。
「舊驛道從哪裡進雁門關?」
「北玄鎮西南,鹿角坡。」
「鹿角坡下有座廢鹽倉。」
姬如雪看向她:「你怎麼知道?」
沈清秋臉上還塗著黑泥,雜役裙破舊不堪,眼神卻穩得出奇。
「戶部每年撥銀修繕那座鹽倉。帳面寫著邊地儲鹽,防備戰時糧道中斷。昭武十二年起,雁門關軍鹽改走東線,鹽倉早該廢了。」
「廢了六年,每年還吃四千兩修繕銀。」她道,「修的不是鹽倉,是藏貨的地方。」
姬如雪沉默許久。
她早知沈清秋不尋常。
普通罪女不會在刀架脖子上時算人心,也不會在滿營饑民中把搶來的糧食分得絲毫不差。
可她沒料到,沈清秋連六年前的軍鹽改道都記得。
「昭武十二年的軍鹽改道,戶部只留三份存檔。」姬如雪道,「一份入宮,一份留戶部,一份送北玄鎮。攬月閣半年後才拿到抄本。」
沈清秋神色未變。
「殿下想說什麼?」
「普通戶部小吏的女兒,不會知道這些。」
兩人隔桌相望。
陸景敲敲桌子:「差不多得了。一個查巡邊路線,一個查沈家冤案。等弄死顧長風,再找地方慢慢掐。」
沈清秋先移開視線,姬如雪也冷哼一聲。
陸景指著灰線:「廢鹽倉是藏貨點。軍械庫出貨,戶部洗帳,攬月閣開路,顧長風收貨。問題是,廢刀準備賣給北蠻子,怎麼還在顧長風手裡?」
「交易沒成。」沈清秋道。
姬如雪拿起斷刃,手指擦過刀身。
「北蠻缺鐵,不缺驗貨的鐵匠。他們敢買邊軍軍械,必然懂淬火和開刃。這種砍不斷硬木的廢刀,騙得過士卒,騙不過他們。」
陸景接道:「貨砸在顧長風手裡,留著是證據。第八營鬧事,他就把刀扔給我們。等我們死在北蠻鐵騎下,刀和屍體一塊埋進雪地,他還能報個臨陣戰死。」
「一批賣不出去的贓物,滅口,填戰功。顧將軍的帳算得真精。」
「他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沈清秋道。
「他敢送刀,就認定第八營翻不了身。」陸景將暗帳殘頁放到火盆上晃了晃,「這老王八蛋多疑,明後兩天必會派人來探口風。」
「你想拿刀做餌?」姬如雪問。
「顧長風最怕的不是我們造反,是我們查出刀的來路。五百把刀已封箱,明天放消息出去,就說第八營感念顧將軍大恩,正在磨刀備戰。」
沈清秋道:「讓他以為我們沒發現。」
「還不夠,得讓他親眼看見我們在用。」
陸景朝帳外喊:「瘦猴!」
門帘掀開,瘦猴探進腦袋。
「伍長?」
「挑二十把沒斷的,刀柄纏布,刀口抹豬血羊血,越髒越好。」
瘦猴發愣:「營里哪來的血?」
「伙房沒有,就去督戰隊茅房找,隔遠了都一個味。」
瘦猴臉發綠。
「辦完把刀擺在營門口。再叫弟兄們傳話,說今天在雪溝撞見北蠻斥候,拿新刀砍死七個。」
瘦猴眼睛亮了:「讓顧長風以為咱們把廢刀當寶貝用了。」
「還不算蠢。滾,嘴嚴點。」
瘦猴退了出去。
姬如雪道:「你想引他的人來驗刀。」
「他不來更好,說明刀在他眼裡已是死帳。他敢派人來,證明這批貨還牽著別的東西,他怕我們從刀上查出線索。順著來人的路,總能摸到鹿角坡。」
「他未必上當。」
「那就再加一把火。」陸景看向沈清秋,「暗帳里乙丑批次農具,能不能動?」
「改什麼?」
「三百石,改成二百九十七石。」
沈清秋盯了他片刻:「三石缺口。」
「讓他知道,我們手裡不只有刀,還有對不上數的帳。他若只想坑第八營,不會理會三石。參與走私的人,一定清楚這三石去哪了。」
「不能直接改。」沈清秋搖頭,「戶部帳目有勾稽章法,改數字會露餡。但能添批註。實物與文書不符時,主簿會在頁尾留硃批。找到舊墨,用火烘出陳跡,能騙過不熟帳法的人。」
姬如雪道:「顧長風身邊有懂帳的人。」
「誰?」
「我不知道名字。被北蠻人押往關外時,我在鹿角坡見過運糧隊。沒有軍旗,車轍很深。押車的人穿北玄軍服,走路時右手護著腰側。」
「文吏護印匣的習慣。」沈清秋道,「顧長風身邊藏著替他洗帳的文吏。」
陸景坐直了身子。
軍械庫出貨,戶部平帳,攬月閣開路,顧長風接貨。
這麼大的買賣,必有人管帳。
抓住那人,整條走私線都能挖出來。
「更好辦。」陸景把斷刀拍在桌上,「明天讓他們看見假批註。帶懂帳的人來就抓人,不帶人,也會回去找文吏核對。盯住來回的人,把耗子揪出來。」
姬如雪看著他。
陸景的手段粗糙,卻敢拿命下注。
旁人拿到證據,只會藏起來等朝廷查辦。
他反倒把證據擺到顧長風眼前,逼對方犯錯。
「你不怕他帶兵滅了第八營?」
陸景笑道:「他敢光明正大帶兵來,我得謝謝他。第八營五百多人,全是沒糧沒甲的炮灰。他沒有理由就殺光我們,其他士卒營明天就得炸鍋。」
「他想讓我們死,不能讓我們死在他的刀下。所以才費勁送來這些廢鐵。」
姬如雪無話可說。
顧長風能坐穩雁門關主將,靠的不只心狠。
他愛惜名聲,怕朝廷追責,更怕士卒營譁變。
沒弄清陸景掌握多少證據前,他不會掀桌。
這就是第八營的活路。
「我幫你辨認攬月閣暗樁。」姬如雪道,「鹿角坡六處暗樁,各有月紋標記。普通閣眾只知自己負責的一處,只有北線主事掌握全部名單。」
「北線主事是誰?」
「不知道。各線主事只用代號聯絡,身份由上一任閣主核驗。我執掌攬月閣不足一年,北線舊人還沒換完。」
陸景挑眉:「長公主也是半路接手的?」
姬如雪瞪他一眼。
「北線主事每月初七送密報進京。送報前,會在鹿角坡最東邊的暗樁驗封。」
「今天初幾?」
「初五。」沈清秋道。
陸景眯起眼。
兩天。
只要找到鹿角坡暗樁,就能抓住北線主事的尾巴。
「成交。」陸景起身,把斷刀丟進火盆,「我替你查巡邊路線的內鬼。你替我找顧長風的帳房和鹿角坡的路。」
姬如雪抬起下巴:「本宮幫你,不是為救第八營。」
「知道。為了江山社稷,為了大炎百姓,為了皇室威嚴。說法隨你挑,活別少干。」
姬如雪胸口發悶,沈清秋低頭笑了一下。
帳外傳來換防號角。
風雪停了,天色陰沉。
帳內未點燈,只有火盆炭光搖晃。
瘦猴隔著門帘道:「伍長,督戰隊換防,一半撤回吃飯,剩下的在營門烤火。」
「盯住生面孔,別驚動,先來報我。」
「知道。」
門外安靜下來。
片刻後,帳篷角落傳來一聲輕響。
一顆龍眼大的石子從帳底縫隙滾入,停在姬如雪腳邊。
石上纏著細銀線,尾端打著三個死結。
姬如雪身子繃住,臉色發白。
陸景問:「銀狼衛的暗號?」
「是。」她道,「我在廢墟留下三道月牙痕,加一根單結銀線,那是集結暗號。活著的銀狼衛會循痕進營。」
陸景盯著石子:「這又是什麼?」
姬如雪撿起石子。
「銀線縛石,三重死結。」
「另一套暗號。銀狼衛陷入死局,無法靠近目標時,才會用它傳最後示警。」
陸景沉下臉:「示警什麼?」
姬如雪抬頭,聲音發緊。
「外頭的人,不是來接我的。」
「滅口的殺手,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