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本宮寧死,不泄半句
入夜,風雪停了。
火盆旁擱著一顆石子,石上刻著三重死結。
陸景靠在破營帳最裡頭的乾草堆里,解開腰間那條發黑的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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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邊緣翻著爛肉,血水早把布浸透。
沈清秋蹲在旁邊,端著豁口陶碗,碗裡是剛熬出的草藥渣。
她替陸景刮去腐肉,再把熱藥按上去。
陸景吸了口冷氣。
「你爹當年在戶部當尚書,就沒教過你上藥輕點?」
沈清秋扯過乾淨布條,繞著他的腰纏緊。
「我爹教人查帳,沒教過怎麼伺候你這種不要命的瘋子。」
陸景剛要還嘴,帳簾被人掀開。
姬如雪從外面進來。
正紅宮裝破了幾處,被布條勒在身上,勾出一副惹眼身段。
她臉色卻很差,進帳後越過火盆,直接坐到陸景身邊,腿側幾乎貼上來。
陸景把精鋼馬刀橫在膝上,往後避了避。
「大姐,半夜往男人身邊湊,蹭出火來誰管?」
姬如雪翻了個白眼,沒罵他無恥。
「今晚,別讓任何人靠近這頂帳篷。」
聲音很低。
陸景用刀尖撥動木炭,火星濺到地上。
「三重死結,來滅口的人已經到了。你現在才想起讓我守門,不嫌晚?」
姬如雪咬著牙。
「第八營四面漏風,營里連像樣的甲都沒有。那種人真想進來,誰攔得住?」
她轉過頭,盯住陸景。
「你必須想辦法。今晚我死,你也活不了。」
陸景笑了。
「空手套白狼還上癮了?那張天字號密令被我燒了,你現在就是個肉票,我憑什麼替你賣命?」
姬如雪胸口一滯,正要說籌碼,陸景的笑意忽然沒了。
他一把按住她的肩,將她壓進草堆,手掌捂住她的嘴。
「閉嘴。」
沈清秋反應極快,匕首滑入掌心,人縮進火光照不到的暗處。
帳外沒了風聲。
陸景後頸發緊,寒氣從尾椎一路竄上後腦。
屍山血海里磨出的本能在催他逃命。
外頭有個人,絕不是眼下的他能碰的。
亥時,廢墟外圍最高的斷牆上,灰衣人立在牆頭。
秦斷手按長刀,通脈境巔峰,銀狼衛殘部統領。
他在暗處看了一刻鐘,只為確認三件事。
長公主是否活著。
攬月閣的暗線與皇室密令是否泄露。
若姬如雪受人操控,或吐露機密,便按焚鳳令處置——殺掉姬如雪,再殺光營地里所有知情者。
營帳里的呼吸亂了。
陸景發現了他。
秦斷手指在刀柄上輕敲一下。
一個底層伍長能察覺他的潛伏,倒比傳聞里更敏銳。
既然被發現,也不必再藏。
他正要拔刀,營帳木門被一腳踹開。
陸景穿著染血單衣,大步走到營地中央,仰頭望向斷牆。
「牆上的朋友,大半夜喝西北風,不凍牙?」
秦斷身形一頓,長刀緩緩拔出一寸,月下刀鋒泛出一線白光。
陸景扯開嗓子,聲音傳遍廢墟。
「銀狼衛要接人,備好黃金百兩,我收個過路費,人你帶走。要是來殺人滅口,那你得先想清楚。」
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點亮後舉在手中。
「天字號密令,我抄了三份。一份在我手上,一份進了主將大營,還有一份三天前跟商隊送往京城。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或傷我第八營一個人,天亮以後,全大炎都會知道,堂堂長公主險些死在自己人手裡,攬月閣那點髒事也藏不住。」
火摺子落地,被他一腳踩滅。
秦斷拇指一推刀鐔,長刀彈出半尺。
寒光從陸景頸側掠過。
他身後的帳門無聲裂開,斷髮飄到肩上。
剛包紮的腰傷隨之崩開,溫熱的血又浸出布條。
陸景抬手撣掉斷髮。
「手挺穩。」
秦斷沉默幾息,收刀回鞘,從三丈斷牆躍下,穩穩落在陸景三步外。
他左眉斷了一截,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我要見殿下,單獨見。」
「見可以,單獨見不行。」陸景指向營帳,「人是我的戰利品。你們說話,我得在旁邊聽著。萬一你一刀砍了她,我那百兩黃金找誰收?」
秦斷看著他,目光停了片刻。
「帶路。」
營帳內,火盆里的木炭被重新挑旺。
姬如雪坐在草堆上,看著秦斷進門,背脊繃得筆直,手指攥住衣角。
秦斷單膝跪地,行禮沒有半點差錯。
「銀狼衛統領秦斷,參見殿下。」
「你來做什麼?」
「確認殿下安危,再問三個問題。」
陸景拖來一張缺腿板凳,馬刀橫在膝頭,擺明了不走。
秦斷沒有避開他。
「第一個問題,攬月閣天字號密令,現在何處?」
姬如雪看了陸景一眼。
「毀了。被這個瘋子扔進火盆,燒成廢石。」
秦斷點頭。
毀了,總比落在外人手裡好。
「第二個問題,北境三十六處暗線,殿下可曾向外人吐露?」
「沒有。」姬如雪抬起下巴,「本宮寧死,不泄半句。」
「第三個問題。」
秦斷抬眼,手已搭上刀柄。
「殿下是否受人操控,是否受過辱?」
陰影里的沈清秋捏緊匕首。
姬如雪猛地起身,指著秦斷。
「放肆!你敢用這種語氣審問本宮?」
「屬下不敢。」秦斷仍跪在地上,「焚鳳令的規矩,請殿下如實回答。」
姬如雪咬緊牙關,過了片刻才壓下怒火。
「本宮未受操控,也未受辱。但這個瘋子確實扣著我,還敲走二十斤精糧。」
陸景攤開手。
「住宿費。第八營物價高,一天五斤精麥,童叟無欺。」
秦斷起身,沒有理會這句廢話。
「殿下的回答,屬下記住了。主將大營盯得緊,今晚帶不走殿下。三日內,我會再來。」
灰衣人轉身出帳,沒入夜裡。
帳內安靜下來。
姬如雪跌坐回草堆,盯著泥水看了很久。
「下次他來,若我的回答不能讓他滿意,或局勢脫出他的掌控……」
她抬頭望向陸景,聲音又輕又冷。
「他會殺了我。」
陸景把馬刀插回土中,揉了揉酸痛的肩。
「皇家這些破事,比窯子裡的鉤心斗角還髒。你最好盼我活久些,我死了,你連個擋刀的人都沒了。」
他出帳往前營巡查。
繞過斷牆,一個黑影從牆頭倒掛下來,手裡拎著酒壺。
那是第八營的老兵梁照夜。
舊棉襖洗得發白,亂發垂在額前,腰間不掛刀,只掛著一隻坑坑窪窪的破酒葫蘆。
梁照夜把酒壺拋過來。
陸景接住,沒好氣道:「你也是屬貓頭鷹的?大半夜不睡,到處掛著好玩?」
梁照夜翻身落地,鞋底踩進泥里,沒發出一點聲音。
「小子,剛才裝得挺像回事。」
他點了點陸景握壺的右手。
「可你的手在抖。」
陸景低頭看去,右手確實還在發顫。
那一刀擦頸而過,再偏半寸,他的腦袋已經落地。
他拔開塞子,灌下一大口烈酒。
辛辣酒液燒進胃裡,才將那股冷意壓下。
「廢話。那人一刀能把我劈成兩半,我不抖才怪。」
梁照夜笑了笑。
「怕成這樣,還敢出去喊?那可是通脈境巔峰。」
「嘰里咕嚕說什麼呢?什麼叫通脈境巔峰?」
「武夫練體境界。淬體、內息、通脈、先天。」
陸景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是他光靠武力打不贏的。
陷入沉思,片刻後開口:「那你呢,老登,你是什麼境?」
「時候到了,自會告訴你。」
「不說拉倒。」
陸景把酒壺扔回去,轉身走向第八營防線。
「剛才不喊,我就死在帳里。喊了,至少還能賭他是個按規矩辦事的。」
他背對梁照夜揮揮手。
「老子命賤,從不白送。」
梁照夜接住酒壺,望著陸景沒入夜色的背影,醉眼漸漸清明。
「是個好苗子。卷進攬月閣的死局裡,不知還能活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