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二吊趙赫


  瘦猴幾人的背影叫夜色吞進去後,第八營重新安靜下來。

  近兩個時辰後,夜已深。

  百戶大營門前,兩盆牛油火把燒得噼啪作響,把周圍幾丈遠的地方照得通明。

  守門的小旗官李四靠在拒馬上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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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前,主將大營那邊隱隱傳來一陣騷動。

  有傳令兵騎著快馬奔過去,嘴裡喊著什麼「第八營譁變」。

  李四心裡直犯嘀咕。

  趙百戶今晚帶了三十個最精銳的黑甲親衛去第八營平事,怎麼可能壓不住一群連刀都沒有的餓鬼?

  正想著,遠處的黑暗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什麼人!」

  李四猛的直起腰,一把抽出腰間的雁翎刀。

  兩旁四個守卒立刻端起長槍,槍尖齊刷刷指向黑暗。

  「自己人!快讓開!」

  瘦猴扯著破鑼嗓子嚎了一聲,跌跌撞撞地衝進火光里。

  頭盔歪在一邊,黑甲上全是泥水跟血跡,懷裡揣著件東西抱得死緊。

  身後跟著黑熊幾人,一個個披著不合身的黑甲。

  低著頭,腳步踉蹌,看著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李四看清幾人的裝束,稍微鬆了口氣,但橫在前頭的長槍沒有撤。

  「站住!大半夜的亂跑什麼?口令!」

  瘦猴跑到拒馬前,兩條腿還在打戰。

  抵在胸前兩寸遠的長槍,他盯著看了一眼。

  腦子裡嗡的一聲,剛才陸景教他的那些話,瞬間全忘到後腦勺去了。

  完犢子了。

  站在他身後的黑熊眼看要穿幫,悄悄上前半步,狠狠掐了一把瘦猴的大腿根。

  「嗷!」

  瘦猴疼得直接蹦了起來。

  這一疼,腦子裡那根繃緊的弦也跟著斷了。

  他想起趙赫那句刨祖墳,又想起陸景那張慘白卻像要吃人的臉。

  橫豎都是個死。

  拼了!

  「口你大爺的令!」

  瘦猴一巴掌扇開面前的長槍,雙眼赤紅地瞪著李四,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趙百戶在第八營糧倉被幾百個譁變的瘋子圍了!北蠻細作也在裡頭!大人身中三刀,連護腕都讓人砍下來了!」

  從懷裡掏出那隻沾滿粘稠血跡的鐵護腕,「當」的一聲砸在拒馬上。

  緊接著,那塊黃銅腰牌舉到了李四鼻子底下。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麼!」

  「老子帶著幾個兄弟拼死殺出重圍來搬救兵,你他娘的在這兒跟我卡口令?」

  「耽誤了救百戶大人,你長了幾個腦袋夠顧先生砍的!」

  李四被罵懵了。

  下意識低頭看去。

  鐵護腕上鏨著熟悉的下山虎,邊緣包著銅,的確是趙百戶貼身戴著的東西。

  再加上那塊如假包換的兵符腰牌,還有不久前主將大營傳來的譁變風聲。

  全對上了!

  李四後背上的冷汗一下就冒出來了。

  心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趙百戶要是真折在第八營,他們這些留守的預備隊全得吃掛落。

  可要是現在帶人去救駕,那就是雪中送炭的救命之恩,以後在百戶大營還不得橫著走?

  「快!快挪開拒馬!」

  李四一腳踹在旁邊發愣的守卒屁股上。

  「吹哨!把營房裡的人全都給老子叫起來!穿甲!拿弩!」

  尖銳的木哨聲劃破夜空。

  百戶大營里頓時亂作一團。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百二十號全副武裝的預備隊便集結完畢。

  帶隊的是趙赫的副手,總旗王猛。

  老兵油子,王猛。

  一邊繫著披風,一邊盯著拒馬上的鐵護腕,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趙赫要是死了,他便能順理成章地接管百戶的位子。

  可趙赫要是沒死,知道他見死不救,回來絕對會扒了他的皮。

  更何況,腰牌跟護腕都送到了營門口,連裝聾作啞的餘地都沒有了。

  「前面帶路!」

  王猛抽出長刀,指向第八營的方向。

  「弟兄們,第八營那幫泥腿子反了!跟著老子去平叛,砍一個叛軍,賞錢一吊!救出百戶大人,人人有賞!」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百多號甲士眼睛都紅了,舉著火把,踩的地面咚咚作響,像股黑色洪流,跟著瘦猴直奔第八營。

  ......

  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清晨的霧氣籠罩著殘破的第八營。

  王猛帶著預備隊衝進營門時,根本沒遇到任何抵抗。

  別說叛軍,連個放哨地都沒有。

  整個第八營安靜得可怕,只有甲片摩擦的細碎響聲跟眾人粗重的喘息聲,在霧氣里一陣陣迴蕩。

  「總旗大人,不對勁啊。」

  李四湊到王猛身邊,握著刀柄的手心裡全是汗。

  「不是說譁變了嗎,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王猛也察覺出了異樣。

  放慢腳步,揮手讓隊伍散開成防禦陣型。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弩手上弦!盾牌頂前頭!」

  前排盾兵立刻舉盾。

  弩手踩住弩臂,吃力地絞動弩弦。

  隊伍小心翼翼地穿過爛泥地,繞過幾排破帳篷,來到後營糧倉外的空地上。

  晨風吹過,把濃厚的霧氣撕開一道口子。

  最前面的幾個盾兵猛地停住腳步,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饅頭。

  後頭的人收勢不住,接連撞在一起,卻沒人敢罵出聲。

  王猛擠開人群走到最前面,整個人一下僵在原地。

  眼前只有糧倉燒塌後留下的焦黑廢墟。

  廢墟前方的空地上,豎著根七八丈高的粗木桿子。

  那是第八營用來掛那面破爛百戶軍旗的旗杆。

  旗杆半腰處,用嬰兒手臂粗的麻繩綁著個肉球,綁得極緊。

  那人被剝得只剩一件滿是泥漿的白色中衣,像頭待宰的白條豬一樣懸在半空。

  頭盔早就沒了,右胳膊無力地耷拉著,滿嘴是血,兩邊臉頰腫得像發麵饅頭。

  一陣冷風吹過。

  那肉球在風裡絕望地晃蕩了兩下。

  「百、百戶大人?」

  李四使勁揉了揉眼睛。

  那張臉雖然被打得親娘都認不出來了。

  可熟悉的身板,還有右臂上被麻繩勒出的紫黑印子,絕不會認錯。

  真是趙赫!

  趙赫在旗杆上,又想起了當初被陸景支配的恐懼......

  王猛倒吸了口涼氣。

  這哪是等他們來救駕?

  這他娘的是把趙赫當成臘肉掛起來了!

  旗杆正下方,擺著個缺了條腿的破木馬扎。

  陸景大馬金刀的坐在馬紮上。

  上身只穿了件單薄的裡衣,腰間纏著一圈粗布,布條早已被鮮血浸透。

  臉色蒼白,腰背卻挺得筆直。

  右手拿著塊從廢墟里撿來的斷磚,左手握著那把卷了刃的精鋼馬刀。

  陸景慢條斯理地在磚塊上蹭著刀刃。

  二吊趙赫,陸景已經頗為熟練。

  沈清秋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提著柄染血的橫刀。

  再往後,姬如雪披著從黑甲親衛身上扒下來的披風,靠在焦黑的牆邊,冷冷看著這一百多號人。

  她腳邊還趴著兩個被打斷腿的黑甲親衛,連大氣都不敢喘。

  聽到腳步聲,陸景終於停下動作。

  抬起頭,掃了一眼面前這一百二十號全副武裝、目瞪口呆的甲士。

  隨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沾著血絲的白牙。

  「喲。「王總旗來得挺快啊。」

  他抬手指了指頭頂上還在迎風晃蕩的趙赫。

  「你們百戶大人剛才非說自己會飛。我這人心善,就幫他找了個高點的地方試試。」

  旗杆上的趙赫聽見這話,頓時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嗚咽。

  王猛臉色陰晴不定。

  「陸景,你圍殺上官,劫持百戶,已經犯了軍中死罪!」

  嘴上喊得凶,腳下卻沒敢再往前。

  陸景看著他,忽然笑了。

  「王猛,你真想救他?」

  王猛眼皮一跳。

  陸景撐著馬刀,緩緩站起身。

  腰間的傷口被牽動,鮮血重新滲出粗布。

  沈清秋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被他輕輕撥開了。

  陸景往前邁了一步。

  一百二十號甲士齊齊往後退了半步。

  「趙赫活著,你這輩子都只能給他當條狗。」

  陸景抬起染血的手,指了指王猛,又指向旗杆上那團不斷掙扎的肥肉。

  「可他要是死了,百戶大營空出來的那個位子,才有可能輪到你。」

  王猛的呼吸猛的一滯。

  陸景一腳踹翻身後的破馬扎,卷刃馬刀從泥地里拔出來,帶起一串烏黑的泥點。

  「所以,王總旗。」

  刀鋒架在了旗杆下的麻繩上。

  「你今天帶這麼多人過來,到底是想救趙赫......還是想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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