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誰先圍殺第八營,誰就是滅口
王猛心想。
這他娘的哪裡是來平叛。
分明是送上門給人當樂子。
瘦猴把人帶到空地邊緣,趁王猛盯著旗杆,悄悄退出軍陣,縮進營帳旁的爛泥溝。
「陸景,你少拿老子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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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拔出雁翎刀,刀尖對準泥地。
「劫持百戶是謀逆死罪。老子今天不殺你,顧先生明天就會砍了全營的腦袋!」
旗杆上,趙赫被麻繩捆得結實。
胸前刀傷裹著破布,血浸透了布條。
右臂垂在身側,他扭過脖子,吐出混著泥沙的血沫。
「王猛!還等什麼!」
他每喊一聲,胸口便滲出一片暗紅。
「放箭!射死這個兵痞!誰砍了他的腦袋,老子升他做小旗,賞銀一百兩!」
預備隊裡呼吸粗重起來。
弩手踩緊弩臂,弓弦繃地發響。
三十步內,三四十把軍弩齊射,陸景再能打也擋不住。
人群後方,戴舊氈帽的士卒扯著嗓子喊道:「弟兄們,別聽這瘋子妖言惑眾!他劫持上官,燒了糧倉,要拉咱們陪葬!」
「先救百戶大人!顧先生擔著事,一百兩銀子夠回鄉置地!」
這幾句話把銀子和顧長風一齊擺到了眾人面前。
王猛心裡的猶豫淡了。
他舉刀,正要下令。
嘣!
一名弩手手指發顫,弩箭脫弦而出,擦過陸景耳邊,釘進焦黑的土牆。
箭尾嗡嗡作響。
陸景連頭也沒抬。
他翻轉卷刃馬刀,用刀背勾住趙赫身上的麻繩,狠狠一拉。
崩!
拇指粗的麻繩斷開三成。
麻絮飛散,趙赫往下墜了半尺。
「啊!」
趙赫慘叫,褲襠淌出黃水,滴進泥坑。
陸景將刀刃壓上剩下的麻繩。
「一百兩?」
「王總旗,你在趙百戶眼裡還挺值錢。」
他從破馬紮上起身,腰側傷口裂開,血透過粗布往下淌。
眼前的旗杆、弩手、土牆晃成重影。
他用刀拄的,緩過一口氣。
「清秋。」
沈清秋拖著半隻焦黑麻袋走上前,甩手砸進陣前泥潭。
袋裡滾出的不是糧食,是摻著石灰和爛麥麩的土渣。
一枚黃銅私印隨即滾到王猛靴前。
「昨夜從趙赫親衛長身上搜出的私印。」沈清秋開口,「趙赫平日籤押糧票,用的就是它。」
「昨夜,他帶三十名黑甲親衛燒了第八營糧倉。他要毀掉假帳,再把倒賣軍糧的罪名扣到譁變士卒頭上。」
隊伍里響起議論。
王猛盯著私印,眉頭擰緊。
軍糧被吞,在邊軍不算稀奇。
可燒糧倉滅帳,還被抓到證據,事情就大了。
氈帽士卒又喊:「放屁!一個犯官閨女的話也能信?糧倉是他們自己燒的,想栽贓百戶大人!」
姬如雪靠著土牆,披風遮住半張臉。
「她漏了一筆。」她說,「趙赫上個月托城西米商洗過軍糧票。牙人的畫押還在攬月閣,何時賣的,賣了多少,查一查便知。」
氈帽士卒僵在原地。
陸景望向他,露出帶血的牙齒。
「不急,好戲才開場。」
他從懷裡取出半捲髮黃紙頁。
這是沈清秋按父親留下的暗帳推出來的剋扣明細。
暗帳記得銀子去向,瘦猴補上了每一筆銀子背後的人命。
誰家死過人,誰斷過糧,誰去主將營鬧過,全被翻了出來。
陸景抖開紙頁,食指點在第一行。
「王猛。」
王猛握刀的手動了一下。
「前年臘月初八,你親哥死在雁門關外。兵部撥下四十五兩撫恤銀,到了你老娘手裡,只剩三兩。」
「你侄子染風寒沒錢抓藥,在炕上燒壞了腦子。」
王猛背脊挺直。
陸景繼續道:「你去主將營討說法,幕僚告訴你,路遠,過手的人多,到手就這些。」
「帳上寫得明白。顧長風拿二十兩,趙赫拿二十二兩,全進了城西錢莊的私庫!」
「你要救的老王八蛋,拿你親侄子的買命錢換肉吃!」
王猛盯著私印,牙齒磨得作響。
「再點一個。」陸景指尖往下劃,「陳鐵頭,你在不在?」
左翼一名壯漢晃了晃身子。
「你爹上月斷糧,去城外挖草根,被北蠻游騎射穿脖子。你爹死的那晚,趙赫把他的口糧賣給黑市,換了六錢銀子。」
陳鐵頭手裡的軍弩砸進泥水。
他捂住臉,嗚咽起來。
陸景眼前發黑,馬刀陷進泥里,身子晃了半步。
沈清秋扶住他的手肘。
「夠了。」
「還不夠。」
陸景甩開她,繼續念:「李三水,張大牛,劉三……」
每一個名字落下,便有人變了臉色。
「你們家裡賣女兒,斷口糧,有人從城牆摔死,自己都清楚。」
「你們以為命苦。」
「錯了。」
陸景舉起紙頁。
「有人把你們的命寫進帳里,換成銀子。」
又一把軍弩落地。
趙赫在旗杆上乾號:「假的!全是偽造的!王猛,快放箭——」
「閉嘴!」
王猛抬刀指向他。
「我哥撫恤銀髮下來的那天,你在城裡置辦新宅子,對吧?」
趙赫沒了聲音。
氈帽士卒往後縮,仍在煽動:「百戶有錯,也輪不到伍長來審!今天不動手,明天全得上斷頭台!」
「軍法無情?」陸景收起紙頁,馬刀磕在磚上,「你一個顧長風外營探子,也配談第八營軍法?」
眾人轉頭看向氈帽士卒。
「瘦猴帶你們過來時點過名。一百二十人,名冊上沒你。」
陸景用刀尖指向他的靴子。
「外營特供的牛皮硬底靴。這裡的人草鞋都穿不暖,你憑什麼有?」
氈帽士卒低頭看了一眼,轉身便跑。
「瘦猴!」
「在!」
爛泥溝里竄出人影。
瘦猴帶黑熊和幾名老兵撲出去,探子剛越過兩排帳篷,便被黑熊一棍掃中小腿,栽進泥里。
瘦猴騎上他的背,掄磚砸向後腦。
「留口氣。」陸景說。
瘦猴停手,捆住探子雙手,拖到一旁。
陸景拄著馬刀,望向沉默的甲士。
「我陸景不是什麼好人,只有一條規矩。」
他指著糧倉廢墟。
「我的兵,有飯一起吃,有肉一起分。誰動我兄弟的口糧,我刨他祖墳。」
「現在給你們選。」
他把馬刀插進泥地。
「繼續跟趙赫當牛做馬,還是跟著我,把你們的糧和銀子討回來?」
「想殺我,放箭。」
「想活命,把弩放下。」
王猛盯著陸景。
「顧長風手下有五千人。咱們放下弩,明天他就能踏平第八營。」
「跟趙赫是被榨乾,跟著你,連明天的太陽都未必見得著。」
「顧長風有五千人。」陸景道,「可他敢全調來嗎?」
他拍了拍懷裡的帳冊。
「暗帳、私印、趙赫都在我手裡。秦斷給的三日期限沒到,誰先圍殺第八營,誰就是滅口。」
「捅到兵部,趙赫掉腦袋,顧長風也得掉層皮。他敢暗裡下刀,不敢明著掀桌。」
「你們選的不是送死,是繼續跪著挨刀,還是拿刀站起來活一次。」
叮噹。
有人鬆開手,軍弩砸進泥水。
接著,長槍、盾牌、軍弩接連落地。
王猛沒扔刀。
他轉頭盯住兩名黑甲親衛。
那兩人連連後退:「總旗大人,咱們是一條船上的……」
「去你娘的趙赫!」
王猛一刀砍在左邊親衛肩上。
陳鐵頭踹翻另一人,十幾名士卒撲上去,把兩人打斷手腳,拖到陸景面前。
一百二十名預備隊,盡數倒戈。
陸景拖著傷腿走到旗杆下,抬頭看趙赫。
「你的人叛了。」
刀尖抵住最後的麻繩。
「錢莊私帳,舊武庫的銅齒鑰匙,在哪?」
趙赫身子往下一沉,終於哭喊:「我說!都在我家後院祠堂,祖宗牌位後面的暗格里!」
沈清秋點頭。
陸景笑了笑,一刀斬斷麻繩。
趙赫砸進泥坑,摔得滿臉是血。
「人交給你們。」陸景看向王猛,「他吞了多少,你們就討多少。」
「別弄死。死人沒法畫押,活著的趙赫,才是拴住顧長風的繩子。」
王猛揪住趙赫頭髮。
「老子有分寸。」
遠處號角響起。
嗚......
一聲,兩聲,三聲。
霧中傳遍雁門關。
姬如雪抬頭望向主營。
「緊急點兵的三聲鐵號。」
她放下領口,面色冷了下來。
「顧長風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