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小子從哪兒冒出來的?
「嘶……別咬那兒,肉連著筋呢,疼。」
陸景後背抵著帳篷里的破木柱,額頭全是汗。
沈清秋吐掉麻線頭,用烈酒浸過的布擦去他大腿根翻開的爛肉。
布角擦進傷口,陸景腿上一繃,木盆被踢得滾出老遠。
「縫合用的麻線太粗,不咬斷怎麼打結。」
她按住傷口,擠出混著泥沙的黑血,又拿膝蓋壓住他的腿。
「你再往下摸半寸,那可就是另外的價錢了。」陸景疼得咧嘴,嘴上還不消停。
沈清秋抽緊繃帶,打了個死結。
陸景悶哼,險些滾下木板床。
「你的命都吊在這根布條上,我沒空看你這身糙肉。」她把血布扔進木盆,「傷口剛壓住,今日別動刀。再裂一次,腿未必保得住。」
姬如雪靠在帳門邊,正紅宮裝沾滿塵土。
「本宮還當第八營規矩多大,原來伍長換藥,褲子都不用穿齊整。」
她掃過桌上壓在馬刀下的月牙紋帳頁。
「昨夜你在校場劃格子,讓兵卒選邊。顧長風的騎兵守在拒馬外半宿,天亮才退。他怕你燒帳本,才沒敢硬闖。帳本在你手裡,他不會善罷甘休。」
陸景套上粗布褲,褲腿蹭過傷口,額角抽了一下。
他又披上破皮甲,將帳頁連油布塞進靴筒。
「他咽不咽得下,關我屁事。帳本分開藏著,他摸不准地方,不敢下死手。」
他看向姬如雪:「你那份收好。鹿角坡的內鬼,靠你去挖。辦砸了,你這個長公主在我這兒,也就比燒火丫頭多件好衣裳。」
姬如雪胸口起伏。
「你遲早死在這張嘴上。」
「借殿下吉言。真有那天,勞煩替我收屍。沒人收,我就拉個身份貴重的墊背。」
陸景掀簾出去。
走出兩步,腿上的傷口發作,他扶住木樁,緩過勁才鬆手。
校場早亂了。
王猛拎著雁翎刀,站在昨日劃出的方格前罵娘:「都站直!刀刃衝著誰呢!」
沒人理他。
一百二十名預備隊和三十多個搬過軍械的老兵擠成一團。
趙赫舊部聚在左邊,怕王猛清算;
老兵占著好甲,黑熊一人套了三副皮甲,還掐著個預備隊士卒的脖子。
「這刀是老子從耗子洞裡背出來的,你也配碰?」
「按軍法,好刀該先配預備隊!」
兩邊推搡叫罵,有人已抽出半截刀。
陸景走上木台,拔刀砸向破戰鼓。
咚!
叫罵停了。
眾人抬頭。
「吵夠了沒有?」陸景把馬刀插進木台,「北蠻子還沒殺過來,你們先把自己折騰散了。排著隊給人送肉,嫌命長?」
黑熊鬆了手:「陸頭兒,不是俺們挑事。這幫人以前跟趙赫吃香喝辣,憑啥搶刀?」
預備隊有人回嘴:「俺也去反了趙赫,憑啥好甲都歸你們?」
陸景抬手壓下喧鬧。
「進舊武庫、背軍械的人,功勞全記著。軍械先入公庫,統一配發。打完仗,功勞換糧、換肉、換銀子,少不了你們。」
他轉動馬刀:「誰覺得背回來的甲就是自己的,把腦袋拴在甲上,掛去營門。甲在人在,甲丟人亡。」
黑熊低頭看看三層皮甲,嘟囔道:「那俺也去記功。」
人群里有了笑聲。
「以前的帳,老子懶得算。」陸景刀尖掃過台下,「從今天起,全給我拆了重編。王猛帶來的一百二十人,舊建制全銷。這裡沒有趙赫的總旗小旗,只有我的規矩。」
預備隊騷動起來。
幾個小旗官臉色難看,平日他們靠著身份剋扣糧餉,手下各有親信。
王猛看著自己帶來的兵,咬牙把刀插進泥地,單膝跪下。
「聽陸頭兒的。」
陸景又看向老兵:「皮甲全脫下來,放校場中間。誰敢藏一片甲葉子,剁手。」
兩個老兵按住甲扣,不肯交。
王猛拔刀帶人逼近。
「昨夜沒陸頭兒,你們連舊武庫往哪開都不知道!」
黑熊罵罵咧咧脫下外甲,扔到地上。
其餘人也陸續卸甲。
甲片撞在泥地上,響個不停。
「我的規矩就四個字:三三建制。」
陸景走下木台,大腿根滲出血。
他借拔刀穩住身子,用刀背點地。
「十人一班,選能打的當班長。三班一隊,三十人,選腦子活、臨陣不尿褲子的當隊長。三個隊九十人,加我直屬三十人,組成百人戰群。弓手另編,傷兵和拿不動刀的去後勤。」
底下議論不斷。
「俺也去跟二狗搭夥五年,憑啥拆開?」
「班長隊長,軍冊上有這官嗎?」
一個趙赫舊部梗著脖子出來:「陸伍長,這不合規矩!人全打散了,上陣誰管誰?」
「你叫什麼?」
「俺也去李鐵,原先是趙百戶手底下的——」
陸景反手一刀拍在他臉上。
啪!
李鐵噴出血水和斷牙,摔進泥里。
「我說過,這裡沒有以前。誰還有意見?」
校場沒人出聲。
「班長隊長,不看舊軍職,也不看交情。十個人自己推一個,誰敢在陣前替弟兄擋刀,誰就站出來。上陣後第一個丟下同袍逃命的,我親手剝他的皮。」
王猛按名冊拆隊。
老兵和預備隊被打散,重新塞進各班。
有人爭吵,有人推搡,兩個小旗官拒絕交人,被王猛用刀鞘打翻,捆到校場邊。
一炷香後,格子裡總算站滿了人。
陸景坐到木箱上查看名冊,悄悄按住傷口。
手指沾了血,就往皮甲內側擦乾淨。
沈清秋的話壓在耳邊,顧長風卻不會等他養傷。
「瘦猴!」
「在!」
瘦猴從人群里鑽出,一隻破鞋差點甩飛。
「從今日起,你當傳令官。我的話,一字不漏傳給三個隊長。」
瘦猴樂得直搓手:「俺也去這腿跑起來,狗都攆不上!」
「傳錯一句軍令,先打斷你的狗腿。」
「絕錯不了!」
陸景繼續下令:「傷殘老兵去後勤,做飯、修甲、磨刀、搬箭,照樣分糧。熟練弓手抽出來單編,專射對面穿甲騎馬地。刀甲按位置發,前排領甲,後排領弓。多拿多占,先扣功勞。」
有糧、有甲、有功可記,兵卒總算服了些。
半個多時辰後,一百五十人被切成一個個方塊。
舊幫派全被拆開,新兵老兵混在一起。
「列隊!」
隊伍歪歪斜斜站好。
「向左轉!」
有人左轉,有人右轉,還有人慌作一團。
陸景抓起削尖木棍跳下台,傷腿一軟,拿木棍撐住地面,隨即抽向幾人的腿肚。
「分不清左右?拿碗的手是左,拿刀的手是右!轉錯一次,中午口糧減半!」
「向右轉!」
「向前三步,走!」
「立定!」
「拔刀!」
「收刀!」
錯了重來,慢了重來,刀鋒碰到同袍也重來。
陸景只練轉向、列隊、拔刀,要讓命令落下時,身子先動起來。
練到後面,人人手酸腿麻。
陸景每喊幾輪便喝口冷水,繃帶早被血浸透。
王猛想替他,被他壓了回去。
主將先露怯,這支剛捏起的隊伍就得散。
日頭升高,陸景舉起木棍。
「拔刀!」
嘩!
一百二十把環首刀同時出鞘。
刀鋒方向終於齊了。
王猛站在遠處,半晌沒說話。
一個上午前,這些人還為幾口糧食掐架;
現在雖談不上精銳,至少能聽令出刀。
梁照夜坐在帳影里灌了口劣酒,摸著懷中殘缺的玄鐵令牌。
「玄鐵戰訣,加這套練兵法……這小子從哪兒冒出來的?」
陸景看著隊伍,右腿已經發麻。
今日練出的只是架子,架子立住,往後便能填進血肉。
「中午加餐!每人一碗雜肉湯,兩個雜糧窩頭!」
校場歡呼起來。
兵卒正要去搶飯盆,營門外傳來鼓聲。
咚!
咚!
咚!
這是軍法營出動的催命鼓。
拒馬被強行推開。
外營騎兵向兩側散開,一面繡著「肅軍」二字的黑旗越過營門。
數十名黑甲軍法營甲士持斬馬刀壓進校場,鐵靴踏泥,步子整齊。
走在前面的徐有才捧著血印軍令,高聲喝道:
「第八營伍長陸景,聽令!主將大營查實,你勾結亂黨,私開雁門關舊武庫,盜取朝廷軍械;當眾殺害百戶趙赫,形同謀逆!」
他舉起軍令。
「顧先生有令,擒拿陸景!反抗者,就地格殺!」
黑甲甲士上前,斬馬刀齊齊出鞘。
營外騎兵舉起軍弩,弩箭越過拒馬,指向校場。
剛練好的隊伍亂了。
有人後退,有人握刀不穩。
王猛橫起雁翎刀,額頭冒汗;
黑熊收了笑,往木台靠近。
帳門旁,姬如雪站直身子,盯著軍令和營外騎兵。
陸景沒有拔刀。
顧長風沒派人暗殺,而是披上軍法的皮,當眾拿他。
反抗,謀逆便坐實;
束手就擒,第八營又會散回爛泥。
陸景按住腰間馬刀。
鮮血沿褲腿流下,在靴邊洇開。
他盯著徐有才手裡的軍令,麵皮慢慢扯開。
顧長風,終於下場了。